第436章 起卦
「咱師父較我師,無論神通位格,皆不如也。」
豬八戒如是而道。
所謂咱師,意為唐三藏,我師,意為先前之師。
縱觀孫悟空等人,無一不是帶藝投師。
當然,說一句帶罪投師也可。
一番話說罷,豬八戒面上一窘,知自己反被孫悟空將了一軍。
他欲給唐三藏解釋,唐三藏卻擺了擺手:「無妨,八戒你跟隨為師這麼久,還不知為師性子嗎,左右幾句話,為師豈會放在心上。」
豬八戒聞言,方鬆了口氣。
正是時,唐三藏問道:「八戒,你既有師,為何從未聽你提及,他乃何人,竟然如此了得。」
莫說唐三藏好奇,孫悟空等人也好奇得緊,便是一向「清靜無為」的沙悟淨,都默默豎起耳朵。
要知唐三藏早已成佛,一身道行日漸興隆,放眼師徒四人,唯孫悟空能壓一頭,豬八戒等人更是只能望其項背。
縱數三界,能在神通和位格上,皆壓唐三藏一頭的可不多。
莫看豬八戒平日莽撞,可實則是個看人下菜,兼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
從曹空和豬八戒初次相識時便可知,這豬端是個看人的。
昔年,西行路上時,唐三藏常被木母欺。
如今唐三藏成佛,豬八戒則多恭敬。
按理說,唐三藏再問,豬八戒理應回答,或是稱讚一番唐三藏,拉踩一番,這是豬八戒的慣用伎倆。
可此時,豬八戒卻只是一嘆,遂面色一正,有恭有敬道:「師父你莫要問了,我師雖神通廣大,三界享譽,可我不願說,非不能,實不願以己之身,污我師之名,至於了得之說,言我師尚且為輕。」
話語落定,豬八戒不無驕傲地長吟道:「人間數次降祥瑞,世上幾番消厄願,教化眾生脫俗緣,指開大道如明電,身居仙境無上地,實乃第一神仙眷。」
眾人聞言,各有猜測,而曹空則心中瞭然,已知何人。
唐三藏見豬八戒不願說,也不多問,只是向前拜見曹空,沙悟淨等人隨之而拜。
眾人又望向廣雍道人,不知如何稱呼。
廣雍道人微微向孫悟空示意。
孫悟空心知可說,於是不無驕傲道:「好教唐師父知道,此乃我大師兄,道號廣雍,其學識融匯古今,道行可通天矣。」
唐三藏聞言,心中泛起點滴波瀾,以前喊他師父,今天喊他唐師父,是不是再過過,他就成唐長老了。
孫悟空見唐三藏面色有變,以為唐三藏還要問,於是道:「昔年我答應師父,出山後絕不提其一字,唐師父莫要問我,老孫只能說,我師道高德隆。」
豬八戒笑道:「這麼說來,猴哥師父,也是三界享譽的人兒。」
廣雍道人道:「我師不顯三界,常人少知。」
孫悟空向以拜得祖師為師而自豪,他補充道:「乃因我師不慕名利,不然定是三界享譽,傳名萬世。」
豬八戒只是一笑,心覺是孫悟空要面子,當然,他也不欲駁了孫悟空的面子。
可奈何這嘴啊,卻是不受控的溜出一句:「啊對對對。」
孫悟空一聽,一愣,一怒,總覺不是好話。
「好你個呆子,端是不會說胡,平白惹人生厭,依老孫看,你這舌頭,就應該割了,說不得能落個清靜。」
說著,孫悟空拽著豬八戒的耳朵,幾欲扭成麻花。
豬八戒頓覺疼痛,欲要求饒,可落在嘴邊,卻化為一句:「急了。」
說完之後,心中懊悔不已,欲收回,可耳朵上的疼痛更甚。
孫悟空齜牙道:「急,老孫有何可急,我師功參造化,便是你師,也不能及也。」
豬八戒不服道:「你這遭瘟的弼馬溫,我師道氣凝寂,湛體無為,你師怎及。」
孫悟空道:「我師道滿三三,全氣全神。」
豬八戒道:「我師教化眾生,仙尊佛敬。」
孫悟空道:「我師妙演三教,真如本性。」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漸生火氣。
曹空見狀,連忙去阻,將二人拉開。
只有一旁的唐三藏,則默默自憐。
「悟空,元帥,不至於,修道即修心,二位之師,俱是與道合真,超凡脫俗之人,若讓二人相比,反是落了下乘。」
這二人聞言,皆覺有理,又因曹空出面,於是俱罷手,且以豬八戒認錯為終。
曹空見狀,遂請眾人入折岳洞。
路上,孫悟空和曹空與廣雍道人湊一起,悄悄問他二人是不是早就相識。
廣雍道人笑而頷首,曹空想了想,面上略有促狹道:「還記得當年黃風嶺遇見的黃風嗎?」
孫悟空道:「自是記得,那廝一手三昧神風,端是凶厲,還有一顆珠子,乃從兄長你這裡偷過去的。」
「那珠子是你師兄贈我的。」
孫悟空:
曹空大笑,遂又道:「悟空莫氣,當年西行,唐長老合該步步該劫,處處是難,我與你師兄,相識千年之久,當年被關八卦爐中,花果山將有災劫,是你師兄,特來我隱霧山,要以一個人情請我助之。」
孫悟空隱有觸動,心頭五味雜陳,頓覺那些年來,自己並非身後無人。
遂未有言語,只是再向廣雍道人行了個道禮。
廣雍道人含笑受過,端是兄友弟恭。
再少頃功夫,眾人匯聚一堂,相互見過。
曹空問唐三藏為何來隱霧山,且面上隱有郁色。
「乃人間紛亂不休,如今新皇登基,卻又大興滅佛之舉,廢天下寺院,拆毀佛像,勒令僧人還俗,貧僧也是在人間待不下去了,於是生出拜訪真君的念頭。」
唐三藏嘆道,且面露郁色。
當年取經之後,佛門一派生機勃勃之景,沒想到不到數百年,卻先後經歷兩次滅佛,已傷筋骨,實令人嘆。
「真君,莫非我佛門僧徒,真就和道門徒眾相差甚遠,以至於上位甚是不喜,屢次鎮壓。」
唐三藏問道。
豬八戒嘿嘿道:「師父,你是不是想問,為何上位滅佛,而對道門無動於衷,且不說我佛門僧徒,確多藏污納垢之處,再則便是,滅佛斂財,滅道傷國,上位怎會。」
唐三藏一時愕然,細細品之,覺真被豬八戒上了一課。
滅道傷國,實不虛也,古來確有此事。
曹空道:「涅槃經有言云,生世為人難,值佛世亦難,猶如大海中,盲龜遇浮孔,妙法蓮華經亦言,佛出世難,如優曇華。」
唐三藏細品此言,遂拱手稱謝曹空,言己身受教。
盲龜百年方浮出水面一次,且要在浩瀚大海中恰好將頭伸入隨浪漂泊的浮木孔洞,方可得蛻形人身之機。
優曇華數千年方開一回,常與佛陀出世,聖王臨世有關。
二者無不說明,於漫漫長世中,佛陀出世,宛如曇花一現,電光一閃,故不可過執佛門長盛不衰。
廣雍道人此時亦笑道:「我聽聞,佛有三世,分為縱橫,且這些年遊歷俗世,亦得聞長老之名,長老昔年取回無字真經,明佛在「覺」在「悟」,真經已然傳下,後來人總會開悟,故怎在大勢所趨之下,因一時之亂,亂了禪心,憂了未來。」
唐三藏咀嚼此言,眼眸漸明。
所謂佛有三世,即佛有橫三世佛,即東方藥師佛,中央釋迦牟尼佛,西方阿彌陀佛。
且有縱三世佛,即過去燃燈佛,現在釋迦牟尼佛,還有一尊未來佛位。
故佛有黯淡時,卻無斷滅時。
而廣雍道人的後半句話,則是提點唐三藏,莫要因勢忘本心。
他取經歸來,雖是為了興盛佛教,可更多的,是欲以經文作舟,渡世人覺悟。
而如今,饒是唐三藏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當下佛門,大多已失正心。
且佛門根本,相較於哪些已失正心的僧徒,更在乎經文,在乎人們的向善之心。
半響之後,唐三藏復向廣雍道人一拜:「感真人教我,真人不愧為悟空師兄,一言出而令我茅塞開,想真人之師,定是妙相無雙的大德之人。」
廣雍道人只是微微一笑。
只是,不多時,唐三藏又道:「真君昔年也和魔羅打過交道,先前武宗滅佛時,魔羅便藉機而出,如今上位滅佛,此獠是否會再現世。」
豬八戒在旁打諢道:「師父啊,如來佛祖都不急,你急甚,再說,你若真急,怎來隱霧山,為何不去靈山,莫不是想讓真君幫你叫些人。」
唐三藏面上浮有微微慚色,別說,他還真有幾分這樣的心思,可落在明面,總是不好聽的。
遂瞪了豬八戒一眼,覺孫悟空說的不錯,這豬的嘴,不如不要。
孫悟空道:「我大師兄,曾得我師之評,占卜之術獨步天下,不妨讓我大師兄算算如何。」
廣雍道人搖頭笑道:「當不得此言,不過近些年,我亦看北俱蘆洲之上的濁氣日漸有增,且心感日後許要打上幾分交道,起上一掛亦是好的。」
孫悟空遂道:「適才戲言耳,老孫也知,占卜之術,犯了天機,尤其那魔羅,能於佛祖手中逃命,可知不凡,大師兄還是不要了。」
廣雍道人傳音孫悟空,言欲轉世重修之事,引得孫悟空驚得幾欲站起身來,後在廣雍道人示意無妨的目光下才勉強按耐住。
曹空見狀,也悄然傳音,言此時稍後會一同分說。
豬八戒又開口:「真人怎不起掛。」
廣雍道人淡淡一笑:「卦已起。」
「那為何不見龜甲,蓍草,銅錢等物。」
只聽廣雍道人指著自己心口,輕吟道:「天向一中分體用,人於心上起經綸,道在是矣,只在心中,何須外物。」
豬八戒聞言,肅然起敬。
莫看他的淨壇使者之位,可若掄起造詣來,他之道法,可勝佛法,自然明悟廣雍道人之言。
聽廣雍道人之言,頓察一奇高的境界。
單單此言,竟有幾分我師平日言語的跡象,徒弟尚且如此,師父豈不是更厲害,莫非這猴子的師父,還真比我師厲害不少。
豬八戒如是心道。
「那真人可算得卦象如何,魔羅未來是否能真正覆我佛門。」
唐三藏有些迫不及待的問道。
廣雍道人思忖方才所得,繼而道:「魔羅起勢,正和天時,故算得其出世之時,倒也不算難,非是當下,而是兩百餘載後。」
唐三藏愕然,非是覺不准,實是道人肯定之語,讓他有些不敢相信。
魔羅之說,可謂佛門心頭之患,且對此獠之事,難以揣度,可眼前道人,竟以一近乎肯定的語氣說出,如何令人不驚。
而後繼續聞廣雍道人道:「佛消,魔興,兩百載後,佛門當消於微末處,長老可要當心,當然,未來無定,豈有定局之說,故是否覆佛,尚是兩說,再則是,大道五十,遁去其一,萬事萬物,自有生機,料得魔道自不長久。」
曹空於旁道:「聖僧安心便是,我這道友,於占卜上,已得道果。」
話語落定,有曹空作保,唐三藏自是相信,可也不禁有些恍惚。
他心頭不禁一松,乃因近憂已無,可又變得沉重起來。
比起兩百年後,如今的滅佛都算不上微末嗎?
那未來的形勢,到底有多嚴重啊。
眾人知唐三藏到底是有些擔憂,遂不談此事,而說其他。
曹空則取來素酒,與眾人共飲,出人意料的是,平日多是淺嘗輒止的唐三藏竟飲了不少。
又數日,眾人離去,唯孫悟空留下。
此間,唯余曹空三人。
孫悟空有些焦急道:「師兄,你已得道果,享萬劫不滅之壽,為何還要重修,天地有數,若你在午會之前,未證道果,日後想再得,難啊。」
廣雍道人只是輕笑:「旁門正果,怎比金丹大道,昔日行錯,總要重來,悟空不必再言,此事我已在千年前,便和洞真道友定下。」
孫悟空見廣雍道人神情,便知自己無法動搖,只得道:「師兄何時重修,老孫定去照看。」
廣雍道人未有隱瞞:「三十六載後,我即轉世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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