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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葛衛民的決絕

2026-03-17 04:25:26 作者: 高莫

  第163章 葛衛民的決絕

  「省賽加名額了嗎?」

  聽到葛衛民的問題,王大奎還以為省賽多加了一個名額呢。

  那張方臉上,驟然湧起一片激動的潮紅。

  省賽,是所有鹽瀆廚師做夢都想登上的舞台!

  哪怕只是去見識見識,那也是鍍了金的履歷,是能壓箱底的招牌!

  他呼吸都急促起來。

  葛衛民看著王大奎瞬間被點燃的模樣,心裡那塊石頭卻沉得更深了。

  他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王大奎的耳朵,帶著一絲狠厲。

  「名額?哪有那麼容易加!上面卡得死死的,就三個!僧多粥少,只能自己想辦法!」

  他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陰冷。

  「高林!只要把他弄下去,空出來的名額,就是你的!」

  「弄下去?」王大奎臉上的潮紅迅速褪去,他的臉色陡然變白。

  「舉報!」

  葛衛民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現在那鋪子,看著紅火,根子可經不起查!最大的把柄就是人!他那店裡幾個人?

  個體戶,撐死了允許請一兩個幫手,他這叫什麼?

  這是典型的僱工剝削」!

  是踩了紅線的!一告一個準!只要有人實名舉報,上面派人下來查,省賽肯定去不了了!」

  葛衛民越說越快,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到時候,他自顧不暇,省賽名額自然要重新分配!你王大奎,頂上!名正言順!」

  「轟」的一聲!

  王大奎只覺得眼前發黑。

  舉報?告發高林?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去搶一個他夢寐以求的名額?

  他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要避開什麼極其污穢的東西,撞得身後的案板哐當作響。

  那張黝黑髮紅的臉,此刻卻因極度的憤怒和羞恥變得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暴突起來0

  「葛衛民!」

  

  王大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和失望,震得後廚里幾個幫廚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驚愕地望過來。

  「你幹這種事?!缺德!喪良心!我王大奎是沒出息,一輩子窩在這灶台前!可我做人的脊梁骨沒斷!」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葛衛民。

  「高林,當初在培訓中心,要不是他手把手教那手控火的絕活,我王大奎能有今天?

  他那身本事,對我們這些去學的人,可從來沒藏著掖著!

  他算我半個師傅!你讓我去舉報自己的師傅?你這是要讓我欺師滅祖!讓全鹽瀆的廚子戳我脊梁骨嗎?」

  他吼得聲嘶力竭,整個後廚都迴蕩著他憤怒的吼聲。

  那份被屬於廚子的尊嚴和情義,在這一刻爆發。

  葛衛民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抗震得臉色發白,他沒想到王大奎的反應會如此劇烈。

  但他立刻穩住了心神,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迅速轉為一種混雜著焦躁。

  「大奎!你糊塗!」

  葛衛民也急了,聲音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什麼師傅徒弟?那是過去式了!現在是什麼時候?火燒眉毛了!你只想著你那點義氣,你想過黃海飯店嗎?

  想過你自己嗎?今天陳書記找我談話了!竹林試點之後,下一個就是黃海!然後是建軍!全面改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以後,飯店的招牌靠什麼?靠的就是你灶上師傅的名頭!張慶國,市賽第二!李墨軒,市賽第三!

  他們以後走出去,腦門上都頂著參加省賽」市賽前列」的金字招牌!

  顧客認這個!領導認這個!

  獎金、待遇、地位,都跟著這個走!

  你呢?王大奎?你是什麼?

  黃海飯店的大師傅?鹽瀆第四名?


  第四名!」

  他重重地吐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錘砸在王大奎心上。

  「誰會記得第四名?誰會衝著第四名」來吃飯?

  大家記得的是前三甲!

  你王大奎的名字,永遠排在他們後面,永遠只是個模糊的背景板!」

  葛衛民喘了口氣,看著王大奎鐵青的臉色和劇烈起伏的胸膛,放緩了語氣,卻帶著更深的蠱惑。

  「大奎,我是為了飯店,更是為了你!你甘心嗎?你甘心一輩子窩在這裡,看著不如你的人踩在你頭上風光?

  你甘心等改革的風颳過來,你連個響亮的招牌都拿不出來?到時候,別說跟張慶國他們爭,就是保住你現在的位置,都難說!

  高林他一個個體戶,去不去省賽,對他影響不大!他鋪子照樣紅火!

  可對你,對我們黃海飯店,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鍵一步!名額就三個,要麼我們豁出去跟竹林和建軍飯店他們死磕,要麼就弄掉高林這個個體戶!

  你說,哪個容易?哪個對我們最有利?」

  「夠了!」

  王大奎猛地打斷他,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決絕。

  「葛衛民,你別說了!我王大奎是沒本事,是爭不過人家!但我做人,講良心!

  踩著別人脊梁骨往上爬的事,我死也不會幹!你要再逼我,這工作,我不幹了!」

  「你!」

  葛衛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大奎,手指都在哆嗦。

  他沒想到王大奎竟然倔到了這個地步,甚至不惜以辭職相威脅。

  看著王大奎那雙燃燒著憤怒和堅持的眼睛,葛衛民知道,再逼下去,這個犟種真可能撂挑子。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臉上硬生生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聲音也軟了下來。

  「好,好!大奎,你有骨氣!我佩服!行,這事算我沒說!你安心炒你的菜,當我沒提過!」

  他擺擺手,像是疲憊不堪,轉身就往外走。

  看著葛衛民「妥協」離去的背影,王大奎緊繃的身體才稍稍鬆懈,但心頭卻像壓上了一塊石頭,透不過氣來。

  他頹然地靠在水池邊,拿起旁邊一塊麵團,狠狠地揉搓著,仿佛要將滿心的憤懣和不平都揉進那團死面里去。

  後廚里恢復了鍋碗瓢盆的嘈雜,但那沉重的氣氛,卻久久不散。

  葛衛民快步走出後廚,臉上的「妥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激怒後的陰鷙和狠絕。

  他回到自己那間經理辦公室,反手鎖上了門。

  窗外的天光有些陰沉,映著他扭曲的面容。

  他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眼神變幻不定。

  高林,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裡。

  當初,是他第一個拒絕了高林想進國營飯店的申請。

  同時也是支持高林單獨出來營業的。

  為什麼?

  因為他怕!

  他太清楚高林的本事了。

  讓這樣一條真龍進了國營飯店,無論是建軍還是竹林,都會對黃海飯店造成極大的威脅。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平衡和掌控,瞬間就會被打破!

  所以,他「好心」地鼓勵高林自己單幹。

  他當時的算盤打得精:高林一個外鄉人,無根無基,開個小鋪子能翻起多大浪?

  讓他單幹,既顯得自己大度,又能讓這條龍困在淺灘,對誰都構不成威脅。

  高林再厲害,也只是個個體戶,一個註定上不了台面的「野廚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啊!

  他低估了高林,更低估了陳書記對高林那令人費解的扶持!

  自從上次陳書記親自帶著記者去高記鋪子「站台」之後,一切都失控了!

  高記不再是一個小飯館,它成了一個符號,成了鹽瀆美食新的標杆!

  那簡陋的鋪子門前排起的長龍,食客們口口相傳的狂熱,報紙上連篇累牘的報導..


  這一切都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葛衛民的臉上!

  他眼睜睜看著高林的聲望如日中天,看著「高記」兩個字在鹽瀆城裡變得炙手可熱,甚至隱隱有重塑本地飲食文化的架勢!

  他引以為傲的黃海飯店,那些傳承多年的國營招牌菜,在食客口中,竟然成了「高記」美味的陪襯!

  這種失控感,這種被徹底超越被無視的恐慌,日夜啃噬著他。

  他不明白!

  陳書記到底圖什麼?

  高林一個無權無勢的外鄉個體戶,憑什麼能得到如此力捧?

  難道真像那些下作謠言傳的......是私生子?

  這個荒謬又惡毒的念頭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現在,為了自己的前途,為了黃海飯店這塊他賴以生存的招牌,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省賽的名額只有三個!

  跟張慶國、李墨軒他們爭?

  那是國營體系內部的傾軋,牽一髮而動全身,他葛衛民未必有那個能量和膽量去硬碰硬。

  那麼,目標只剩下一個。

  高林!這個看似有陳書記站台,實則根基最淺,身份最「敏感」的個體戶!

  「個體戶..

  「」

  葛衛民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是啊,再紅火,再有名氣,說到底,還是個個體戶!

  是游離在體制邊緣的「草台班子」!

  陳書記能保他一時,還能保他一世?

  能擋得住白紙黑字的政策條文?

  高林鋪子裡那明顯超標的僱傭人數,就是懸在他頭頂最鋒利的一把刀!

  只要這把刀落下去..

  至於高林去不去省賽是否重要?

  在葛衛民狹隘的認知里,當然不重要!

  高林已經夠風光了,少一個省賽的名頭,對他的生意影響微乎其微。

  但這個名額,對他葛衛民,對王大奎,對黃海飯店,卻是救命稻草!

  他太想太想把這個名額攥在自己手裡了!

  做夢都想!

  「無毒不丈夫...

  「」

  葛衛民狠狠掐滅了菸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瘋狂的執念所取代。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沓空白的信紙,又抽出一支灌滿藍黑墨水的鋼筆。

  他的手,因為激動和一種隱秘的罪惡感而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手腕,筆尖重重地落在雪白的信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聲音,如同毒蛇在枯葉上爬行。

  「尊敬的市工商局、勞動局領導:

  本人系鹽瀆市普通群眾,現懷著對黨和國家政策的深切擁護,以及對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的高度責任感,向貴單位反映,位於建軍路的高記個體飯館存在的嚴重違規經營問題.

  「」

  葛衛民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筆跡刻意扭曲,努力模仿著一種市井小民的語氣,卻又條理分明地羅列著「罪狀」。

  核心就是僱工嚴重超標,涉嫌資本主義僱工剝削,擾亂市場秩序,請求上級部門予以嚴肅查處,以做效尤。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寫完最後一個字,葛衛民拿起信紙,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將信紙仔細疊好,塞進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

  然後,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低著頭,像一個幽靈般融入了鹽瀆城初冬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走到距離建軍飯店兩條街外的一個偏僻郵筒前,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注意,才飛快地將那封承載著他全部野望和卑劣的信件,投了進去。

  郵筒發出沉悶空洞的「咚」的一聲,如同敲響了一面通往未知深淵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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