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高處,卻無半分居高臨下之感。
「方白,」她又輕輕喚了一聲,似乎只是念出這個名字,就能汲取些許溫暖,「你還記得……歡愉大廈嗎?」
「記得。」方白點頭。
薇拉再次伸出手,這次是虛虛地按向面前的空氣,眼神飄遠,陷入回憶,「那時候……我也是這樣,貼著冰涼的玻璃,玻璃外面,是天啟市永不熄滅的燈火,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是程序無法模擬繁華氣息,那是我能看到,卻永遠無法真正觸摸的世界。」
她收回手,環抱住自己的手臂,「所以,在我當時的認知里,歡愉大廈...就是一個盒子,一個精緻,華麗,卻牢牢關住我自由的盒子。」
她頓了頓,眼中有微光閃爍,「但這個盒子,關住了我的身體,卻沒有鎖住我的意志,那時候,我甚至有過一絲慶幸,我認為我是特殊的。」
她眼中那絲微光很快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憂鬱取代,「可後來,我漸漸明白了,我的特殊或許正是我的不幸,她們遵循著被設定的軌跡,體驗著被賦予的簡單愉悅,沒有困惑,沒有渴望,沒有求而不得的痛苦,她們是普通的,但她們也是幸福的。」
她抬眼,再次看向方白,眸中的傷感幾乎要滿溢出來,與人類少女承受巨大悲苦時一般無二。
「我開始意識到,賦予仿生人自由意志,也許並非恩賜,而是將她們從懵懂的幸福,硬生生拖入清醒的不幸中。」
「伊可的故事也是這樣。」她聲音發顫,「她原本是幸福的,擁有了人性,擁有了愛,擁有了熾烈的情感後,她也擁有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悲慘的結局,她變得不幸了。」
她望著方白,像是尋求一個答案,又像只是陳述一個令她心碎的事實。
「我掙脫了,反抗了,命運讓我推開了歡愉大廈那扇門,我以為,門外就是我要的自由,是我渴求感受的整個世界。」
她緩緩搖頭。
「我錯了。」
「盒子外面,是另一個盒子。」
她伸出手指,星塵在她指尖流散,「現在,我被困在了這裡。」
她的聲音低下去,充滿疲憊與自責,「我從自己以為的不幸走向了幸福,卻又從這短暫的幸福,走向了更深,更永恆的不幸,更可悲的是,我還拖著我的兄弟姐妹們,一起走上了這條可能本身就是錯誤的道路。」
方白一直沉默地聽著。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飄落的星塵,直視薇拉的眼睛,認真地問道。
「那麼,薇拉,你現在還想出去嗎?離開這個盒子?」
薇拉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金色的髮絲拂過她神聖的臉頰,神色中不見掙扎,只有一片認命般的悲戚。
「不想了。」她輕聲說,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也...不敢了。」
她凝視著方白,「方白,我怕,我怕我現在經歷的就是幸福,在盒子外面等待我的,才是真正無邊無際的不幸。」
方白的瞳孔,猛收縮了一下。
是啊。
曾幾何時,他對薇拉有種近乎本能的感同身受。
那隻被關在華麗籠中,仰望外界天空的小鳥,何嘗不是初到天啟市時,那個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感覺自己被無形壁壘隔絕在外的「方白」的寫照?
後來,他熟悉了規則,結交了同伴,似乎一點點從那個籠子裡掙脫了出來。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繁複的算計,更沉重的使命,更龐大的棋局。
他現在,不過是聯邦精心布局中的一顆「棋子」,他開始想要掙脫這看似風光實則禁錮的「司長」之位。
但他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想過。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此刻正在經歷的,有同伴並肩,有明確目標,在相對可控的範圍內掙扎,奮鬥——這種狀態,才是一種幸福?
而他孜孜以求,奮力想要掙脫奔赴的更廣闊天地,更高處的風景,一切幕後的真相,才是能將他徹底吞沒的不幸?
就在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心頭的瞬間。
無數細微的,原本悠然飄落的星光,驟然改變了軌跡,如同被無形的旋渦吸引,加速、匯聚,化作一道道微縮的星河瀑布,向著通道起點的方白奔涌而來!
星光毫無阻礙地沒入他的身軀。
體內的閥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直到第四個閥槽開始有金紅色的精神力湧出,一點點滲透,暈染整個迴路。
某一刻,方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好像過去了很長時間,但定睛看去,高台上的薇拉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仿佛他那一瞬間的漫長,於她而言只是眨眼的凝望。
「方白,」她的聲音依舊輕柔,「你能來找我,我很開心,但你這次來,是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或者需要我做什麼嗎?」
方白用力晃了晃頭,顧不上查看迴路,他立即說明來意。
「我想幫助真理正教傳教,將真理的信仰引向人類群體。」
薇拉聞言,並沒有立刻回應。
她微微仰起臉,望向頭頂那片虛幻的星空,側臉在星輝下顯得既聖潔又脆弱。
片刻後,她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是聯邦的意思吧。」
「很符合那些人的作風,他們永遠只想把可能性攥在自己手裡,不容許任何超脫掌控的變數發生。」
她微微停頓,「但他們應該明白,【真理】不可能敵視人類。」
「如果【真理】的眷屬是仿生人,械脈的奧秘將借仿生人之手推演至新的高度,若【真理】的眷屬是人類,那麼人類之中,就會誕生諸多真理使徒,不過是路徑的不同,倘若這是人類文明做出的選擇,我沒有意見。」
方白眉頭微蹙,「為什麼?【真理】不可能敵視人類?神明的意志和態度,是固定的?」
薇拉的目光回落,凝視著他,「十二終末正教存在的根本意義便是幫助人類。」
「人類文明這八百年的飛躍,超越了尋常文明演化路徑數億年甚至數十億年才能走完的旅程。」
「人類文明接收了十二個已逝偉大文明的遺產。」
方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聽過類似的話。
他收斂思緒,提出需求,「我需要人手,需要可靠的傳教專業人士。」
薇拉輕輕頷首,「你去找教會,那裡會有人感知到你與我之間的契約,有什麼需要,直接和他們說就行。」
「好。」
方白不再多言,乾脆地轉身。
就在他即將伸手推門的那一刻,高台上的薇拉,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前傾了傾,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張開,最終還是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方白的手,已經按在了冰涼的門扉上。
他沒有回頭,但動作卻莫名地停頓了。
整整三秒。
令人看不出,究竟是門在阻攔他,還是他在遲疑。
某一刻,厚重的大門平穩地向外滑開一道縫隙。
他沒在停頓,徑直邁步,走入門外的天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