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樣一個沒有情感的存在,方白直接問出想問的問題。
「我想進入進取之地下方的止境,該怎麼去?」
那冰冷的機械音沒有任何停頓,「任何文明建立的具備一定人口基數的城市,其空間結構都會在止境層面形成對應的映射入口,進取之地當然也不例外,但先前的戰爭,導致進取之地所有常規下潛入口,均已在戰火中損毀,新建的進取之地尚未開闢新的下潛口。」
「如果你想從進取之地進入止境,當前唯一可行方法是:定位一處已損壞但空間坐標尚存的下潛入口,利用其殘留的空間薄弱點,進行強制穿透進入。」
方白眉頭微蹙,「強行進入?有危險嗎?」
如果風險過高,這個方法完全可以放棄。
他只是想吃口飯,沒必要為此冒險。
進取之地不行,大不了去其他有正常入口的城市。
「無額外風險,但需注意,損壞的入口僅能單向進入,無法作為返回的出口,若想離開止境,需尋找其他城市完好的出口。」
「嗯……」 方白微微點頭,這倒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在止境的黑暗中穿行前往其他城市的出口,某種程度上比在現實黑暗中長途跋涉更安全。
算算時間,他的自行車應該已經完工了,拿到自行車後,日後這類行動會方便很多。
就在他思索間,那冰冷的機械音再次主動響起。
「提醒:落日號作為聯邦主力探索戰艦,配備多種躍遷功能,其中包括下潛功能,可直接潛入止境及更深層的淵境空間。」
方白愣了愣,隨即抬手拍了一下指揮席的金屬扶手,發出清脆的聲響。
「怎麼不早說?」 他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語。
下方的兩名值守員被這突然的動靜和方白的自語弄得一愣,面面相覷,從剛才開始,這位新司長就在上面自言自語,現在又突然拍椅子……他們越發覺得這位年輕上司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方白也意識到自己反應有點大,他壓低聲音,帶著點試探性地問道,「那個……我用落日號來辦點私事,會不會……有些不太好?」
冰冷的機械音回應,「根據《聯邦戰艦管理條例》及《司長特別權限條款》,此舉不符合常規任務流程,定義為『私人用途挪用公共資產』,評估為『有些不妥』,但也僅止於『有些不妥』,艦長對所屬戰艦擁有最高指揮權限,在非戰時,非緊急狀態,且不違反聯邦核心禁令的前提下,擁有極大的自主權,相關操作記錄會正常生成並歸檔。」
「我明白了。」 方白點了點頭,不再猶豫,果斷下令,「執行下潛程序,目的地——進取之地下方的止境。」
下達命令後,他又趕緊補充道,「對了,動作輕點,別弄出太大動靜,悄悄地下去,等我辦完事,我們再悄悄地回來。」
「收到指令,正在執行命令。」 機械音確認。
幾乎在指令下達的瞬間,一種極其低沉的嗡鳴便悄然響起。
落日號龐大的艦體開始小幅度震顫起來,外部引擎噴口調整角度,艦體表面流淌的能量紋路泛起一層淡淡的漣漪。
戰艦內部,無論是仍在工作崗位上的少數人員,還是大部分已經進入夢鄉的船員,都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腳下傳來的震動。
「怎麼回事?」
「引擎啟動了??」
「沒接到通知啊,去哪?」
竊竊私語和帶著睡意的疑惑在各個艙室瀰漫,不少人走到舷窗前向外張望,卻只看到進取之地那明亮的城市燈火在以一種奇異的角度緩緩傾斜。
方白在指揮席上揉了揉眉心,「算了,還是發個通知吧,讓大家別慌,該休息休息,就當無事發生。」
下一刻,那道冰冷的機械女聲通過艦內通訊頻道,在每一位船員的耳邊清晰響起:
【通告:落日號即將執行下潛程序,目標區域:止境。】
【重複:所有船員無需就位,再次重申,所有船員無需就位,保持現有狀態即可。】
通知過後,艦內的細微騷動漸漸平息,雖然疑惑未消,但命令已下,紀律性讓船員們選擇了服從與觀察。
方白向後靠進椅背,隨口吐槽道,「明明看起來,只需要你……嗯,我暫且稱你為『你』吧,只需要你一個,就能精準控制整艘戰艦完成這麼多複雜操作,為什麼還要配備這麼多人類船員?」
那機械音平靜地回答,「我僅是依託於【蓋亞】主機所生成的數字生命體,我能精準執行指令,調控系統,進行複雜計算,但我本身不具備非凡特性,無法生成或引動非凡力量,無法賦予落日號超越常規物理與能量層面的特殊能力,這部分,需要依賴具備『械脈』適應性的人類船員來共同協作完成。」
「數字生命……也就是說,你沒有實體。」 方白若有所思,他第一次聽到數字生命這個詞。
「可以這樣理解,從人類文化中的比喻來看,你也可以將我視為落日號的『器靈』,或者用更現代的說法將我看作落日號的『靈魂』。」
「落日號……」方白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在扶手的冰涼金屬上無意識地輕敲了兩下,「器靈…靈魂,那麼你的名字,應該就是落日號。」
「是的。」機械聲毫無波瀾地回復。
「落日號……有點怪怪的。」方白想了想說道,「我以後就叫你落日吧,把後面的『號』省了。」
他的話音剛落。
正在平穩執行下潛程序落日號,猛地一頓。
方白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變得蒼白。
與此同時,他身後投射在金屬地板上的那道本就濃稠得異乎尋常的影子,驟然蠕動起來。
它不再安分地停留在地面,而是違反常理地急劇收縮,坍縮,從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眨眼間凝聚成一個漆黑到吞噬所有光線的絕對墨點。
緊接著,這個墨點無視物理阻隔,悄無聲息地沉入腳下的合金地板,穿透層層甲板與結構,瞬息間便出現在落日號那龐大艦體表面。
下一秒,墨點轟然迸發,擴張!
並非爆炸,而是某種更詭異的流淌與覆蓋。
濃郁的,仿佛擁有實質的黑暗,以那個點為中心,瘋狂地向外蔓延,攀爬,包裹。
它吞沒了引擎噴口的幽藍餘暉,覆蓋了裝甲板上微亮的能量紋路,浸染了稜角分明的艦橋與炮塔……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像,方白僵在指揮席上,額角青筋隱現,太陽穴突突直跳。
無數尖銳的噪音與撕裂般的痛楚在顱腔內橫衝直撞,視野邊緣泛起破碎的黑斑與扭曲的光暈。
劇痛洶湧地持續了數秒,又在某一刻毫無徵兆地倏然退去。
冷汗浸濕了方白的後背。
指揮室內一切如常,燈光柔和,設備低鳴。
下方兩名值守員對剛才戰艦的異常停頓和方白的異狀毫無所覺,仍在專注或假裝專注於各自面前的光幕。
耳畔,那冰冷的機械音,用與之前毫無二致的平直語調,清晰地回應了方白。
「好的。」
下一秒,玻璃外的景象陡然變化。
視線在黑了一瞬間後,變得灰暗,壓抑。
一座城市的輪廓出現在落日號下方,與進取之地一模一樣,高樓,街道布局分毫不差。
但這裡沒有流淌的能量光帶,沒有輝煌的燈火,沒有穿梭的飛行器。
世界的背景多了一層灰黑色的濾鏡。
建築表面黯淡無光,呈現出剝落與鏽蝕。
無數散發不加掩飾的惡意身影,點綴在昏暗的街道中,樓宇間,乃至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