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那些堆滿機械殘骸的空地上。
「你為什麼總是打著傘？」李清松看向方白，從教學樓出來時，方白就一直頂著這把看起來沒什麼特色的黑傘。
「身體出了點問題。」方白隨口解釋了一句，「有點怕光，但問題不大。」
李清松微微點頭，沒再多問。
他重新點上根煙，煙霧從嘴角溢出來，在橙紅色的光線里慢悠悠地飄散。
他盯著遠處某個地方，眼神有些飄，忽然開口問道，「你這時候回來，是不是知道上面的消息了？」
方白偏過頭看他，「什麼消息？」
李清松愣了一下，拿煙的手頓在半空，「你不知道？」
他的語氣變了。
方白搖了搖頭。
李清松看著他，把煙遞到嘴邊深吸一口，才緩聲說道，「續飛計劃，失敗了。」
「什麼是續飛計劃？」方白問。
李清松沒有立刻回答。
他仰起頭，視線穿透那層橙紅色的夕陽。
方白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了看。
他知道那上面有什麼。
有星空，和星空下的龐然大物——方舟。
「續飛計劃，全名是方舟續飛計劃，或永恆能源計劃。」
「因為方舟的能源要耗盡了，所以才有的這個計劃。」
方白沒有說話，等待李清松下文。
「聯邦在很久以前就制定了這個計劃，但一直保密，直到失敗了才公布出來。」李清松彈了彈菸灰，「根據聯邦的通告，或許要不了多久，天上的方舟，就會掉下來。」
「掉下來？」方白神色驚異，那大傢伙掉下來？
如果正面砸中天啟市，災難程度，恐怕不會比兩個世界碰撞要小多少。
「聯邦現在正在想辦法穩住它，至少，要保住天啟市。」李清松說。
方白皺了皺眉，「方舟的能源是什麼？耗盡了不能補充嗎？」
李清鬆緩緩搖頭，「方舟不是聯邦自己製造出來的，而是文明遺產。」
他轉過頭看方白，解釋道，「方舟上面有很多劃時代的技術，都是聯邦現在無法複製的，比如全境的污染監控，跨越世界的超遠距離投送等。」
「方舟的能源是什麼，我也不清楚，應該只有最高議會，和『續飛計劃』的核心人員才知道。」他又吸了口煙，「總之，聯邦現在已經在陸續召集強大的執劍人進入天啟市了，為了應對這件事。」
「我以為，你是因為這個被召回的。」
方白心裡有些複雜，沒想到一回來就遇到這種事。
他想了想，又問，「方舟不能移動嗎？就算不能移動，應該也能推走吧？雖然很大……但聯邦應該有人能做到才是。」
李清松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兒無奈，「方舟能移動，不僅能移動，諸天萬界，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但問題是，方舟現在沒有能源，一旦移動，或許出不了天啟市就會熄火，那沒有意義，不如留點能源待機，維持現階段新世的安穩，也好多做一些準備。」
「至於推方舟……」李清松把菸頭按滅在旁邊的廢鐵上，「哪怕是終末之劍合力，也做不到。」
「終末之劍也做不到？」方白皺眉，明顯不信。
「做不到。」李清松認真點頭，「所謂文明遺產，是一個文明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迴響，也就是神明，方舟的核心，又名【星海】。」
「【星海】……」方白神色凝重，【星海】是和【真理】同等級的神明。
他一直以為，神明都是類似【真理】那種。
沒想到，還能是實體存在……
「相比於推動方舟。」李清松繼續說，「現階段最好的辦法，應該是將天啟市搬走。」
「搬走天啟市……」方白低聲重複了一遍。
「嗯。」李清松點點頭，「聯邦應該就是這麼打算的。」
「但方舟墜落的問題好處理，至少相對好處理，真正麻煩的，是失去方舟之後的事。」
「首先是污染監控，聯邦將失去對新世全境的污染監控能力。」
「到時候，沒辦法及時處理污染，污染淤積也無法第一時間發現，日積月累之下，聯邦會被蠶食得千瘡百孔。」
「其次是遠程投送功能，聯邦對黑暗大陸、異世界、淵境的征戰，都是靠方舟的投送功能完成下潛、超遠距離躍遷和物資空投。」
「一旦這個功能失效，聯邦將被困死在新世。」
「當然，有強者能飛出新世所在的世界，進入泡泡之海，從而潛入淵境和其它世界，甚至能在黑暗大陸隨意馳騁。」
「但個人的能力，沒辦法帶動文明進步，也沒辦法顧及到整個新世。」
「總之，現在的情況很緊急，大家都在等著最高議會的決定，要不了多久，應該會召開神諭議會，究竟該怎麼做，到時候就知道了。」
「現在知道這些事了，你有什麼打算嗎？」李清松問。
方白搖了搖頭：「我做什麼，能改變結果嗎？」
李清松同樣搖頭：「個人的力量，沒辦法改變文明的進程。」
「既然什麼都改變不了...」方白望著遠處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我打算...不做打算。」
李清松偏過頭看他。
暮色里，方白的臉很平靜。
把所有東西都壓在眼底深處，令人看不透。
「你呢？」方白問，「打算怎麼出力？」
李清松笑了一下，「發揮餘熱。」
他彈了彈菸灰，「教導好新生一代，就是我對聯邦最好的貢獻了。」
「我只需要接受結果就行。」他補充道。
方白看著他，還真是頹廢了不少。
不過，也挺好的。
充滿熱血的人，總是死得快。
方白擺擺手，走向自行車，「謝謝你的消息。」
他扶起車把，「我走了。」
他跨上車，單手扶著車把，一腳撐地，另一隻腳往前蹬了一步。
黑傘撐在頭頂，在漸濃的暮色里像一小塊移動的陰影。
李清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想要更新自行車的話，就來找我，給你免費。」
方白頭也沒回，只是抬起手擺了擺，「好。」
聲音從暮色里飄回來。
他的身影晃晃悠悠的往前，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