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抬眼望向高空。
蘇小糖斬出的那道金色劍光仍殘留在高天。
聲勢煌煌，宛若神罰，可落在那團黑暗之上，卻未能撼動其分毫。
他眉頭微蹙。
肖青嵐、蘇小糖、伊萊恩、南希·哈維四人聯手，也僅僅只能把瀕死的房錦兒拽入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方白轉頭望向房錦兒墜落的方向。
以他現在的水平能看出房錦兒的狀態很不對勁。
那律痕級污染擁有凌駕於認知篡改之上的權能，似乎能直接篡改現實。
這股力量已經作用在了房錦兒身上，房錦兒已經實現了現實意義上的死亡。
但伊萊恩的能力強行剝奪了「死亡」這一概念，再疊加南希·哈維的時間類神諭，莫名的將他卡在生與死的夾縫中。
可單憑外力強行續住的存在，又能支撐多久？
房錦兒幾乎已經是必死了，甚至，會讓世界直接忘掉他，就和泓城一樣。
對方一念便可裁定房錦兒的生死，這份權能，同樣可以落在他們任何人身上。
但它卻並沒有就此降下絕殺，明顯是不打算一舉將眾人團滅。
如同緩緩蠶食舊州的策略一般，它始終在向他們持續施壓。
眼見學姐再度化作焰光撲向那團黑暗，支援的衝動在方白心底翻湧，可另一個念頭卻不停告誡他再等等。
只要能沉住氣，拒絕順著劇本行動，未必不能搏出一線變數。
可方白旋即苦笑。
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期望的變數是什麼。
是有聯邦真正的強者趕來救場？
還是其它的什麼？
高空之上，蘇小糖身後火翼輕輕一振，身形驟然消失。
她自星海墜落，無限距離之間，只留下一道灼紅的軌跡劃破天穹。
轉瞬間，她已立身黑暗巢穴的正前方。
蘇小糖抬手高舉天使大劍，無數紅色的絲線纏繞匯聚在劍上，正要再斬一劍，身體卻驟然僵在原地。
一團濃稠的黑暗自她軀體內部向外滋生蔓延，瞬間將她完全包裹。
壓抑的痛楚之下，一聲細碎的呻吟自蘇小糖唇邊溢出。
就在這時，一尊熾天使虛影自她身後緩緩浮現。
磅礴的火海向外鋪展，那團黑暗的束縛隨之稍稍鬆動。
蘇小糖咬緊牙關，拼盡餘力奮力揮出大劍。
滔天火海應聲炸開，焰浪向天穹兩端緩緩漫溢，將整片天空盡數染成熾烈的橘紅。
這一劍直接將眼前的黑暗聚合體劈出一道巨大豁口，盤踞其上的一眾前議會人影也一併被烈焰焚燒殆盡。
可裂痕轉瞬便自行癒合，那些議員再度浮現，神色漠然地注視著蘇小糖，仿佛在說，無論她做什麼，都不過是徒勞。
殘餘的黑暗依舊在蘇小糖身側徘徊窺伺，但凡有一縷靠近，就會被她周身熊熊燃燒的烈焰焚盡。
這種對抗中，蘇小糖肉眼可見地變得虛弱，臉上血色逐漸褪去，精神力正以驚人速度持續消耗。
就在這時，又有兩道流光刺破灰濛天幕，南希·哈維與韓啟相繼騰空，直撲那團黑暗，落至蘇小糖身側並肩而立。
安頓好房錦兒後，肖青嵐也踏劍飛赴戰場。
伊萊恩站在方白身旁，眼中滿是憂色。
她的視線反覆在高空的對峙與紋絲不動的方白之間來回遊移。
她雖然也厭惡這種別無選擇的命運，但冷眼坐視浩劫肆虐的負罪感也幾乎要將她壓垮。
她無法理解方白為什麼這般沉得住氣，她認識的方白不應該是這樣的。
就在她心緒百般拉扯之際，方白終於有了動作。
一縷幽邃微光順著衣袍流轉，布料層層重組，金色絲線蔓延生長，君焰在他身後舒展，化作數十米長隨風翻湧的披風。
一圈光環緩緩自頭頂冉冉升起。
【神‑方白】，他的最強戰鬥形態。
腳下虛空微微塌陷，方白化作一道漆黑洪流，直衝高空的黑暗巢穴。
「方白！」
伊萊恩低呼一聲，再也按捺不住，縱身緊隨其後衝上戰場。
經蘇小糖剛剛的斬擊，眾人都已經清楚，這尊黑暗聚合體，對一切物理層面的攻伐擁有近乎完全免疫的特性。
所以，想要與之對抗，只能使用一些非常規的戰鬥手段。
高空之上。
沒有震耳的爆鳴，也不見金鐵鏗鏘的交鋒。
規則、概念、意志，諸多超脫物質表象的無形偉力，於現世之上的抽象維度轟然碰撞、激烈絞殺。
方白此前吞噬【怨海】，生命閾值衝破「3」的桎梏，已經自然而然地執掌概念層級的權能。
如今他可以自如催動【禍源】才能駕馭的【認知篡改】。
比如他只要想著去侵蝕那團黑暗集合體，體內的污染能量就會源源不斷地被消耗。
那團橫在天穹的黑暗表層會泛起陣陣波瀾，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瘋狂地蠶食壓縮。
其餘眾人，只要閾值達標，也都可以憑藉神賜冥想法獲得對應使徒專屬的權能。
不同的意志法理在長空縱橫交織，共同對抗黑暗。
整座舊州的天穹都在這場高層次博弈之下隱隱戰慄。
大地上的普通人看不到這場戰鬥。
就算是一些超過「LV.2」的非凡者，也只能感受到有一股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壓在每一寸山河之上。
但生命層次的鴻溝，不是憑藉數量就能夠逾越的。
這場拉鋸僅維持了十餘秒時間。
包括方白在內，所有人盡數被無邊黑暗所吞沒。
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撕扯過來，方白只感覺四肢被不受控制地向外拖拽，就連精神和靈魂都在被瘋狂拉扯。
潛藏在方白體內的影子，受這股力量的牽動，也緩緩自血肉之中析出，一滴滴向著大地墜落，宛如影子在淌血。
方白的兩隻瞳孔逐步變得漆黑，頭上的光環也被暈染上一層黑色。
就在方白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取代自己的時候。
一道聲音穿透翻湧的黑暗，清晰落進眾人的意識之中。
或許是知道他們真的到極限了，苦修會的沈默悄然現身。
「你們在反抗什麼？是在反抗聯邦的安排，還是在反抗人類本身？」
「人類，還真是一種矛盾難解的生靈。」
「即便是那位上紀元最偉大的人物，窮盡一生也在追索所謂的自由，他親手打破了禁錮自身的囚籠，轉頭卻又親手築造新的囚籠將自己牢牢囚於其中，而後又期盼能有人前來擊碎他親手造就的牢籠。」
「可諷刺的是，他用以掙脫不自由的手段，竟是以剝奪他人的自由作為代價。」
「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們，當初你們的林墨執政官說過一句話，他說：少年的心氣，是最不可捉摸的。」
「所以，為了避免意外發生，苦修會的手術，其實是可以強制進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