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認出了那張臉。
是軍方天才中的一員。
軍方非凡者和執劍人一樣,都會配備『淵泣』在最後的關頭使用。
他們帶回來的這盒『淵泣』,是為其他人準備的。
「我們該怎麼進去?」房錦兒望著下方綿延無盡、蠕動著的黑色潮汐,聲音乾澀。
陸昭昭抬手指向上方猩紅的天穹,「從上面進去。」
「『游隼』不是具備飛行能力嗎?」布魯·布希拍了拍身後的流線型背甲,「正好試試我們的新裝備。」
「走。」
方白有很多種辦法可以把人送過去。
但他也想試試,『游隼』對實戰的提升。
他腳下一踏,腰後噴口瞬時噴吐出幽藍色的焰流,強大的推力將他猛地推向空中。
身後幾人毫不遲疑,接連啟動裝備,八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在血色天幕下劃出耀眼的軌跡。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立刻引起了空中那些飛行污染的注意。
無數扭曲的身影瞬間鎖定目標,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撲來。
然而,九人的身影在空中靈動無比,背後的主噴口與各處微調噴口以極高的頻率精準點噴,不斷調整著飛行姿態和方向。
他們的軌跡如同在不同鏡面間瘋狂折射的光線,又像是穿梭於暴風雨中的雨燕,在層層疊疊的污染生物圍堵中,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方式曲折前進,最終有驚無險地突破所有阻礙,穩穩落入光牆之內。
他們的到來立刻引起了光牆後倖存者的注意。
一道道或期盼、或警惕的目光投了過來。
已經醒過來的韓啟帶著一群人衝出人群,快步迎上。
他立即問道,「你們出去了?怎麼樣?聯邦...有支援嗎?」
方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打開了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金屬盒子。
當盒中之物映入眼帘時,圍攏上來的人群瞬間陷入死寂。
一股無形的寒意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方白的聲音傳入他們耳中。
「聯邦的意識是,不惜一切代價,死守現存矩陣群......兩個月。」
話音落下,人群中反應各異。
有人面色瞬間慘白,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有人閉上眼,拳頭緊握,身體微微顫抖。
也有人臉上閃過決絕,猛地抬起頭,目光投向光牆外無盡的黑暗,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希望破滅後的沉重,壓得每個人都幾乎喘不過氣。
這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走出,詢問聲中帶著輕微的顫音,「如果我們...守不住,會怎樣?」
方白看向那人。
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女,她的眼神里交織著困惑和一絲僥倖的期盼。
方白緩緩搖頭,回復道,「不知道,或許聯邦還有最後的底牌,也可能我們失敗後,就會迎來兩個世界真正的碰撞。」
方白的話音剛落,又一名身材高瘦的少年站了出來,「我傾向於前一種猜測,異象內部的情況,聯邦並非毫不知情,他們至少能看到實時反饋的傷亡率。」
「如果我們是真正唯一的希望,是最後的底牌,聯邦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無動於衷,世界末日是最壞的結果,他們至少會調動『終末之劍』那樣的終極武力強行闖入支援,但現在,我們只等到了一盒『淵泣』。」
林玥銳利的目光立刻投向說話者,語氣帶著質問,「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退縮嗎?等待聯邦動用那未知的底牌,好讓你自己能僥倖多活一段時間?」
那名少年依舊強硬地回應,「我這麼說沒別的意思,只是認為聯邦的做法,對我們而言過於殘忍了,至少,他們應該將真實情況和盤托出,而不是僅僅打著『救世』的旗號,就將我們草率地送進這片煉獄。」
這時,方白旁邊的南希·哈維她輕輕打了個哈欠,說道,「聯邦,或者說神諭議會,對我們沒有解釋的必要。」
「你可以站在議會的立場上思考,留有後手是必然的,作為執掌聯邦航向的神諭議會,絕不可能將文明的存亡完全寄托在年輕一代『是否給力』這種變量上。」
「但有一個關鍵點可以確認,對於聯邦的長遠未來而言,犧牲掉整整一代天才,沒有任何好處,即使資源再緊缺,也可以通過內部競爭來優化分配,根本沒必要設置如此殘酷的『試煉』。」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她清晰地陳述,「我們能成功守住,就是化解這場災難的『最優解』,哪怕我們全部戰死,其代價也遠低於動用那最後的底牌。」
「那個最終手段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對聯邦文明根基的衝擊,將比失去整個年輕一代要嚴重得多。」
「基於這個邏輯,一切都很明了了。」南希·哈維最後淡淡地總結道,「在文明存續的天平上,『殘忍』這個詞彙,本身就沒有任何分量。」
頓了頓,她又說道。
「還有就是。」
「我們成功與否。」
「影響的是我們的未來。」
「並非聯邦的未來。」
方白將手中的盒子高高舉起,消耗精神力加持聲音,高喊道,「願意拿的,自己來取,想什麼時候服用,隨你們自願。」
見方白開始分發「淵泣」,韓啟急忙上前一步阻止。
「我們可以分批服用,輪流清理牆外的污染潮,誰先誰後,可以用抽籤來決定。」
聞言,方白卻輕輕搖頭,「『淵泣』生效,依賴的是信念,如果沒有信念,就和吞下一顆糖豆沒區別。」
他看向韓啟,「如果用抽籤決定誰去赴死,即便原本不怕的人,也會變得害怕。」
韓啟沉默。
的確,是他想得過於簡單了。
無論最終抽中誰先服用,都難免會去想「為什麼偏偏是我,而不是別人」?
一旦心生怨懟與不公,哪裡還能凝聚起一往無前的信念?
他們這些人與那些由鎮守軍系統培養出來的、從小被灌輸犧牲使命的天才們,在覺悟上確實存在著難以逾越的差距。
方白托著盒子,在人群中默默走了一圈。
盒中那數百顆「淵泣」迅速減少,被一隻只或堅定、或顫抖的手領走,最終一顆不剩。
伊萊恩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方白的私心很明顯。
他身邊的人,都沒有分到。
而他們也都沉默著,沒有言語。
哪怕是林玥也是如此。
這沉默背後是殘酷的現實。
如果服下『淵泣』的其他人真能擋住黑潮,那麼未服用的人就能活下去。
能活著,誰又真的願意去死呢?
方白抱著空盒子,出神的望著暗沉的天空。
一個疑問在他心中升起。
為什麼,每一次犧牲的,都是勇敢的人?
這是勇敢的懲罰嗎?
為什麼...
怯弱者,反倒是有更大的概率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