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窗外，月黑風高，枯瘦的樹枝在寒風中搖曳，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
西山的這座秘密別墅，此刻仿佛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書房內。
林副總長在經歷了初期的暴怒和瘋狂之後，此刻，他反而異常地冷靜了下來。
但這種冷靜，比之前的任何憤怒，都更加的可怕。
那是一種如同毒蛇在發動攻擊前，盤起身子，信子吞吐的，陰冷與死寂。
他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在書桌前，枯坐了不知道多久。
只開了一盞昏暗的檯燈，將他的身影，長長地、扭曲地，投射在背後那面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上。
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燃盡的雪茄頭，如同一座小小的墳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高級雪茄、和陳舊紙張的霉變味道。
那是思想在腐朽、在發酵的味道。
他知道，光憑著一股子狠勁兒，是成不了事的。
匹夫之勇，只會死得更快。
他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足以說服自己，也能說服將來那些追隨者的，「大義」名分！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桌面上那攤狼藉的茶杯碎片上移開，掃過了面前這滿牆的藏書。
《戰爭論》、《孫子兵法》、《君主論》……
這些曾經讓他痴迷的權謀之術，此刻看來，卻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因為這些，都還是在「規矩」之內的玩法。
而他，已經決定不玩了。
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書架最頂層，那一排厚重的、用深色牛皮包裹的精裝史書上。
《二十四史》。
他像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緩緩地站起身，踩著凳子，將其中幾本抽了出來。
《漢書》、《三國志》、《晉書》……
他需要的，不再是前人的智慧。
而是，前人的榜樣。
是那些，能夠麻醉自己最後一絲良知和恐懼的，精神鴉片！
他回到書桌前，在昏暗的燈光下，開始快速地翻閱著這些泛黃的、散發著霉味的古老書頁。
視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楷書，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都活了過來，變成了一個個跳動的、猙獰的魔鬼，在他眼前張牙舞爪，誘惑著他，走向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跳過了所有歌舞昇平、盛世宏圖的章節。
他自動忽略了所有關於忠臣良將、為國為民的篇章。
他的手指，精準地，停留在了那些記載著兵變、權斗、政變的段落！
他的手指，粗暴地，划過那些閃爍著刀光劍影的文字。
「王莽謙恭未篡時」、「董卓入京廢少帝」、「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看到了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是如何在天下大亂中，建立不世之功業！
他看到了司馬懿，是如何隱忍一生，最終三馬食槽，為子孫後代奪取了整個天下！
他甚至看到了安祿山，是如何以「憂國之危」、討伐楊國忠為名，悍然發動了那場動搖了大唐國本的漁陽鼙鼓！
在他此刻那已經徹底扭曲了的視角里。
這些人，統統都成了「英雄」！
他們，都是被逼無奈的！
他們，都是為了「匡扶社稷」，為了「天下蒼生」，才不得不採取了那些極端而血腥的手段！
他開始不自覺地，將自己，代入到這些歷史上的梟雄角色之中。
他也姓林！
他也手握重兵！
他也感覺自己功高蓋主，卻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他也覺得，君主被「奸佞小人」蒙蔽了雙眼，整個國家，正在滑向危險的深淵！
這種強烈的代入感，讓他感到了一種病態的、興奮的戰慄！
突然！
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頁上。
《漢書·晁錯傳》。
三個字，如同黑夜中划過的一道閃電，狠狠地，劈入了他的腦海，擊中了他靈魂最深處！
——清君側！
他反覆地，在口中，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
清……君……側！
轟！
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腦海中所有的迷霧，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恐懼，都在這一刻，被這道閃電，徹底劈散！
他的眼神，瞬間，就亮了起來！
亮得嚇人！
「對！對！就是這個！！」
他激動地，從椅子上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太過用力，甚至將椅子都帶倒在地！
「清君側！！」
他低聲地嘶吼著，那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尖銳、扭曲！
「我不是要造反！我不是要背叛他！」
「我是要救他！！」
「是雷愛國！是雷愛-國-這-個-奸-佞-小-人！他用妖術蒙蔽了聖聽！他用那些所謂的『科技』，蠱惑了整個中樞！他要將這個國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我自己！」
「我是為了清除他身邊的壞人！是為了將他從被蒙蔽的狀態中，解救出來！」
「我是為了，保衛這個國家！保衛我們奮鬥一生，才打下來的紅色江山啊！！」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吞噬了他全部的理智！
他徹底地，為自己即將到來的、駭人聽聞的叛國行為，找到了一個，聽起來何其「崇高」、何其「正義」的理由！
他甚至，被自己的這份「忠誠」，這份「忍辱負重」，這份「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給深深地……
感動了！
在這一刻，他不再認為自己是一個即將遺臭萬年的叛徒。
他認為自己，是一個即將撥亂反正、改寫歷史的，悲情英雄！
在這種強大而荒謬的自我催眠之下。
他心中，最後的那一絲絲，對領袖的敬畏，對國家的忠誠，對失敗的恐懼……
也，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扭曲的、自以為是的……
神聖使命感！
他緩緩地，彎下腰，將那本《漢書》，從地上撿了起來。
然後，他伸出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拂去了書頁上的灰塵。
「啪。」
他將史書，重重地合上。
抬起頭時，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憤怒與絕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而又狂熱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他，已經為自己，找到了那條通往深淵的「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