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禮的第二天。
京郊,743基地。
如果說一天前,這裡還只是一個戒備森嚴的絕密單位。
那麼此刻,它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充滿了狂熱與激情的"科學聖地"!
整個基地,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一個個往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國寶級科學家,此刻都像打了雞血一樣,穿著統一配發的藍色工作服,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在各自的崗位上瘋狂忙碌著。
"快!'青鳥二號'的算力再給我開放百分之十!我要模擬'磁約束線圈'在超高壓下的形態變化!"
"報告!'能量導管'前百分之三理論已解析完畢!數據完美!和雷總師給的'天書'分毫不差!"
"太不可思議了!這個理論模型,簡直……簡直就是藝術品!它解決了我們過去三十年都沒能解決的'湍流效應'問題!"
此起彼伏的報告聲、興奮的吶喊聲、儀器設備高速運轉的嗡鳴聲……交織成了一曲氣勢磅礴的"科學交響樂"。
以錢振邦、袁濟蒼兩位泰山北斗為首的所有科學家,都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狂信徒"狀態。
那場"拜師禮",不僅僅是形式,更是一場思想的洗禮!
它徹底統一了所有人的認知,將所有人的智慧,擰成了一股繩!
他們自發地組成了十幾個攻關小組,吃住全在基地,一個個頂著黑眼圈,手裡端著能當飯碗使的巨大搪瓷缸子,裡面泡著能苦掉牙的濃茶,夜以繼日地解析著那部"天書"。
每個人都堅信,在"雷總師"那神明般的指引下,一年之內建成"人造太陽",絕對不是夢!
整個基地里,到處都瀰漫著一股"敢叫日月換新天"的、昂揚到了極點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錢振半作為"核物理與能源組"的組長,更是身先士卒。
他和他帶領的那個由國內最頂尖核物理學家組成的團隊,已經整整三十六個小時沒有合眼了。
但錢老精神矍鑠,不見絲毫疲態。
他站在巨大的全息光幕前,手裡拿著一隻已經修復並全面升級的"青鳥二號"終端,親自指揮著團隊,對"天書"進行著逐字逐句的解析。
"第二十七號能量導管的理論模型,驗證通過!"
"'超導磁體'第三層結構,解析成功!"
"等離子體約束場方程,推演無誤!"
每當一個理論節點被成功攻克,整個核心實驗室里,都會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所有人都感覺自己仿佛正置身於一個偉大的神話時代,親手將傳說變為現實!
團隊的士氣,高漲到了無以復加的頂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種無往不利的巨大喜悅中時,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攔路虎",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當他們攻關到反應堆核心,一個名為"中子規整環"的關鍵部件時,麻煩,來了。
"嘶……這個結構……"
錢老眉頭緊鎖,死死地盯著光幕上那個緩緩旋轉的、造型並不複雜的圓環三維模型。
根據"天書"的理論描述,這個部件,是維持反應堆內那上億度等離子體,進行絕對穩定燃燒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保險!
它的作用,就是吸收掉那些因為磁約束不完全而逃逸出來的高能中子,吸收率,必須達到驚人的——99.999%!
並且,它自身的結構,在這種堪稱毀天滅地的中子轟擊下,還不能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損耗!
"啟動逆向解析!"
錢老當機立斷,下達了指令。
"青鳥二號"終端立刻爆發出璀璨的藍光,龐大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在光幕上飛速刷新。
它正在對這個"中子規整環"所需的製造材料,進行原子級別的成分與結構解析。
幾分鐘後。
數據流停止了滾動。
一份詳細到了極點的材料成分與結構報告,出現在了光幕上。
然而,在看清報告上結論的瞬間,整個實驗室里那熱火朝天的氣氛,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滅了。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所有科學家,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著那份報告,臉上的興奮和激動,一點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法理解的茫然,和一絲絲……正在悄然蔓延的恐懼。
"這……這是什麼東西?"
一個年輕的科學家聲音乾澀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報告顯示,這種製造"中子規整環"的材料,是一種地球上任何已知元素列表里,都從未記載過的特殊合金!
更要命的,是它的微觀結構要求!
"原子……必須呈絕對完美的……正二十四面體晶格形態?"
"任何一個原子的……晶格錯位,都將導致材料在超高能中子轟擊下,瞬間……鏈式崩解?"
錢老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報告上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結論。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里迴蕩,顯得那樣的乾澀和無力。
在場的都是頂級專家,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段話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種材料,在理論上,就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世界!
"我不信邪!"
錢老的牛脾氣上來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不甘!
他立刻通過絕密通訊頻道,聯繫上了遠在另一座城市的,華夏材料學領域的泰山北斗——李院士。
"老李!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馬上組織你最強的團隊!給我算!!"
錢老幾乎是吼著,將這份材料的參數,傳了過去。
電話那頭,李院士在聽完錢老的敘述後,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同樣被這份來自"天書"的材料參數,給徹底鎮住了。
但他還是立刻答應了下來。
"好!我馬上組織人手!一天!一天之內,我給你答覆!"
……
接下來的一整天。
整個"核物理與能源組",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停滯狀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討論。
所有人都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光幕上那個散發著淡淡光輝的、完美的"中子規整環"模型。
他們甚至可以伸出手,在全息投影上,輕輕地"觸摸"它。
那冰冷的、光滑的金屬質感,仿佛真實存在。
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它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
實驗室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歡聲笑語和雷鳴掌聲,只剩下儀器設備單調的"嗡嗡"聲,和一聲聲,壓抑不住的、沉重的嘆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在第二天的清晨。
李院士的通訊,接了進來。
視頻畫面里,李院士的臉色無比憔悴,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他和他身後的整個團隊,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老錢……"
李院士剛一開口,聲音就沙啞得不成樣子。
錢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已經預感到了結果,但還是帶著最後一絲希望,顫聲問道:
"怎麼樣?老李……有……有希望嗎?"
李院士看著自己的老朋友,臉上露出了一抹無比苦澀的、甚至帶著幾分絕望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們……動用了院裡所有的計算機,讓'青鳥'幫我們模擬了整整一夜,嘗試了超過十億種已知的和理論上的合成路徑……"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了那個最終的"審判結果"。
"結論是……以我們地球現有的、甚至是……可以預見的未來兩百年內的,任何冶金技術、材料合成技術,都絕對,絕對不可能,製造出這種'理論上完美'的原子晶格結構!"
"在現實的宏觀宇宙中,材料的合成,必然會伴隨著各種各樣的'瑕疵'和'熵增',這是……這是刻在宇宙骨子裡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所決定的!我們……無法違背!"
"轟——!!!"
李院士這番話,如同一記無情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錢老和在場所有科學家的心上!
將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砸得粉碎!
原來……
"天書"里的理論,是完美的。
但將這完美理論,從紙上搬到現實世界裡的"工業基礎",卻是一道……一道根本無法逾越的,天塹鴻溝!
整個實驗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失敗和挫敗。
那股剛剛燃起沒兩天的、沖天的幹勁和火焰,仿佛被這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得一乾二淨,連一絲青煙,都沒剩下。
錢老失魂落魄地看著光幕上那個完美的圓環,嘴唇蠕動了半天,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不死心地追問道:
"老李……你告訴我,哪怕……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我們能不能……用手,一個原子一個原子地,去把這個環……給堆出來?"
聽到這個問題,李院士臉上的苦澀,更濃了。
"老錢,你別犯糊塗了。先不說我們根本沒有那種可以精準操控單個原子的技術……"
"就算有,你知道堆出這麼一個巴掌大的圓環,需要多少時間嗎?"
"等我們堆好的那一天,恐怕……恐怕人類都走出太陽系,開始星際移民了。"
李院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里充滿了無盡的蕭索。
"這……已經不是工程學問題了,老錢。"
"這是……這是上帝的領域啊!"
通訊,掛斷了。
"上帝的領域……"
錢老反覆咀嚼著這五個字,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自己徹底淹沒。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模型,腦子裡一片空白。
原來……原來這才是雷總師真正的考驗嗎?
他給了我們一張通往天堂的、無比精確的地圖,卻要讓我們自己,去尋找那艘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船……
我們……
我們真的能找到嗎?
……
最終,作為"啟明計劃"的負責人之一。
錢振邦懷著一種無比沉重和羞愧的心情,親自執筆,將這個名為"高規整態中-子吸收體"的死結,以及李院士團隊那份令人絕望的評估報告,整理成冊,如實地,上報給了"五年計劃監督與審查委員會"。
他知道,這份報告遞上去,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但他,別無選擇。
而這份報告,也精準地,擺到了總監工華鋒元老的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