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啟明一號」核心反應堆正式點火,剩餘時間,71小時59分58秒。
巨大的倒計時數字,如同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在總指揮中心的光幕上,無聲而冷酷地跳動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戈壁灘的日與夜,在極致的忙碌與壓抑的寂靜中,交替了三次。
終於,來到了那個註定要被載入史冊的時刻。
「啟明一號」工程主體完工後的第三天,凌晨四點。
整個743基地,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但與這片光明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幾乎要凝固成實質的、死一般的寂靜。
主控中心內。
這裡匯聚了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大腦,和最有權勢的人物。
上百名白髮蒼蒼的科學家、正值壯年的工程師,如同雕塑般,守在各自的控制台前。
每個人的臉上,都交織著激動、緊張、期待,和深深的疲倦。
在過去的九十多個日夜裡,他們幾乎榨乾了自己畢生的所學和全部的精力。
而現在,到了最終審判的時刻。
雷愛國身穿一塵不染的特製白色工作服,靜靜地站在最核心的主控台前。
他的身形依舊挺拔,神情平靜得如同一口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燃燒著一團旁人無法理解的、仿佛能洞穿未來的火焰。
為了這一天,他已經連續72小時沒有合眼,但他的精神,卻在某種信念的支撐下,前所未有地亢奮。
在他的身後不遠處,站著幾位足以讓整個世界都為之側目的人物。
華鋒,華老。
這位固執了一輩子的老人,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像一桿標槍般,將背挺得筆直。
他那雙背在身後的手,卻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眼角,暴露了他內心那片早已翻江倒海的情緒。
他是監工,奉命而來,帶著審視與懷疑。
但此刻,他更是見證者,一個即將親眼見證神跡,或者……親眼見證一個驚天騙局被戳穿的見證者。
這種巨大的矛盾感,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裂。
錢玄,錢老。
這位國寶級的物理學泰斗,和袁平(袁老)等一群泰山北斗級的科學家,則像是即將奔赴考場的學生。
他們圍在各自的輔助控制台前,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嘴裡不斷低聲地、神經質般地,復誦著一連串外人聽不懂的複雜參數,一遍又一遍地做著最後的確認。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一張看似普通的椅子上,端坐著那位代號「天壇」的老者。
他的面容沉靜,目光深邃。
經歷了太多大風大浪的他,此刻卻並沒有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數據,也沒有去關注那些已經進入最後自檢程序的設備。
他的目光,只是平靜而專注地,凝視著主控台前,那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背影。
那眼神里,沒有試探,沒有疑慮。
只有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仿佛,只要那個年輕人站在這裡,就足以定鼎乾坤。
巨大的主控屏幕上,代表著上千個子系統的綠色指示燈,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已經逐一亮起,最終匯成了一片璀璨的綠色的光海。
唯有最中央的,那個代表著最終裁決的總開關,依然是刺眼的,令人心悸的紅色。
「雷總師……」
最終,還是華鋒忍不住,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顯得有些沙啞。
「真的……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嗎?」
這個問題,他憋在心裡,已經很久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一個哲學問題,一個世界觀的問題。
他無法想像,也不敢相信,人類,真的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去掌控那原本只屬於太陽的權柄。
聽到問話,主控室里所有人的動作,都下意識地,停頓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雷愛國的身上。
雷愛國緩緩地轉過身。
他沒有直接回答華鋒的問題。
而是抬起手,指向那面巨大的、如同數據瀑布般不斷滾動的光幕,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道:
「華老,數據,是不會說謊的。」
「從項目啟動的那一刻起,九十七天,兩千三百二十八個小時,我們十五萬七千四百三十二次模擬運行,每一次的結果,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個答案。」
「所以,現在。」
雷愛國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掃過那些緊張、期待、懷疑的臉龐。
「我們不是在賭博。」
「我們,只是在迎接一個,必然會到來的結果。」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那是一種,源於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科學真理的,無與倫比的自信!
這種自信,瞬間就驅散了瀰漫在空氣中的大部分焦慮。
錢玄等老科學家們,更是激動地挺起了胸膛,渾濁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了名為「信仰」的光。
是的,他們信的,不是神。
是科學!
是真理!
是眼前這個,為他們指明了真理方向的年輕人!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者,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在警衛員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雷愛國的身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者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雷愛國的肩膀。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的主控室里,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愛國同志,你,還有所有的同志們,辛苦了。」
「無論結果如何,你們,都是共和國的英雄。」
「歷史,會記住你們的。」
老者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銳利。
「去吧!」
「去開啟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全新的時代!」
這番話,如同一道春雷,在每個人的心中炸響!
這,是最終的囑託!
也是最強的後盾!
它徹底打消了所有人心中,那最後一絲,最後一縷的疑慮!
是啊!
有這樣一位偉人,在為他們撐腰。
有這樣一位天才,在為他們領航。
他們,還有什麼可畏懼的?
雷愛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胸中,一股豪氣,直衝天際!
他猛地轉過身,重新面向那面巨大的主控台,拿起了那台紅色的、代表著最高指令的通訊器。
一股無形的,卻又無比強大的氣場,從他的身上,擴散開來。
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年輕人。
他,是即將為這個古老文明,盜來第一縷「天火」的,普羅米修斯!
「各單位注意!」
「這裡是主控中心!」
「『啟明一號』點火程序,正式啟動!」
「進入,最後倒計時!」
他的聲音,沉穩,清晰,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通過廣播系統,傳遍了整個基地的每一個角落!
嗡——
主控屏幕中央,那個紅色的虛擬按鈕,開始以一種固定的頻率,劇烈地閃爍起來!
一個巨大的,鮮紅的數字「60」,占據了屏幕的中央!
並且,開始,逐秒減少!
59!
58!
57!
……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地拉長了。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隨著那跳動的數字,瘋狂地擂動著!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屏幕上,仿佛要將那塊屏幕,看出一個洞來!
華鋒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手心裡,全是冷汗。
錢玄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著,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那位老者,也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但他的身體,卻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地,鎖定了雷愛國的背影。
基地里,無數的士兵,無數的工程師,無數的後勤人員,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工作,抬起頭,望向了主控中心的方向,神情肅穆,宛如在朝聖。
戈壁灘的風,似乎也停了。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等待著,這最後時刻的來臨。
10!
9!
8!
當倒計時進入最後十秒,那冰冷的電子合成音,仿佛化作了命運的鐘聲,一聲,一聲,敲打著所有人的靈魂!
7!
6!
5!
雷愛國,緩緩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4!
3!
2!
他的手指,懸停在了那個閃爍的、紅色的虛擬按鈕之上!
1!
當倒計時,最終歸零的瞬間!
雷愛國的手,平靜而又無比有力地,按了下去!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失聲!
所有人的耳中,只剩下了,他通過通訊器,向著整個基地,向著整個國家,向著整個時代,所發出的,那清晰無比的,最終的宣告!
「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