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過枯草蔓生的野徑,揚起一片灰黃的塵土。
離開官道不過兩個時辰,周遭的景象已從京畿的煙火氣,急轉直下為一片凋敝。
黑風嶺的輪廓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沉沉地壓在遠方的天際線下。
裴昭勒住韁繩,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
一個依著山腳而建的村落,土坯房舍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但卻聽不到一聲雞鳴犬吠,看不到一縷炊煙升起。
「大人,前面就是靠山村了,線報里說失蹤人口最多的村子。」
楊厲驅馬靠近,聲音低沉,臉上帶著慣有的諂媚。
但眼神飛快地掃視著死寂的村莊。
裴昭微微頷首,翻身下馬。
「把馬拴好,步行入村。都打起精神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身後四名力士連同楊厲,都依言下馬,將馬匹拴在村口幾棵枯死的老槐樹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氣息,令人心頭壓抑
村子死寂得可怕。
土路坑窪不平,兩旁屋舍的門窗大多洞開或半掩著,像是被野獸粗暴地撕扯過。
一些院落里散落著破碎的陶罐、翻倒的農具,甚至能看到乾涸發黑的血跡。
風吹過空蕩的巷子,發出嗚嗚的悲鳴。
「一個人影都沒有……」
一個年輕力士忍不住低聲道,聲音帶著顫抖。
「閉嘴!噤聲!」
楊厲立刻低聲呵斥,眼神嚴厲地瞪了那力士一眼。
裴昭沒有說話,只是將《乙木長春功》的微弱感知力運轉到極致。
他能感覺到,這片土地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死氣,生機被某種污穢的力量強行吞噬。
他握緊了腰間的繡春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
就在他們小心翼翼深入村子中心,準備挨戶探查時——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從村子東北角一處較為完好的院落里爆發出來!
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
「有活口!」裴昭眼神一凜,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朝著慘叫聲傳來的方向疾沖而去!
《踏燕訣》入門帶來的速度提升在此刻顯現。
楊厲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也低喝一聲:「跟上大人!」
裴昭率先衝到那處院門前。
院門虛掩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猛地一腳踹開大門!
眼前的景象,饒是裴昭心志堅定,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院中一片狼藉,仿佛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搏殺。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渾身浴血的男人正被兩頭體型大得異常的巨鼠圍攻!
那巨鼠足有小牛犢大小,皮毛如同浸透了油脂般烏黑髮亮,鋒利的爪子和獠牙上沾滿了血肉碎末!
男人顯然已是強弩之末,揮舞著一根斷裂的鋤頭木柄,徒勞地抵擋著。
看到裴昭闖入,其中一頭巨鼠猛地調轉方向,猩紅的鼠眼中閃爍著兇殘的幽光。
它後腿一蹬,化作一道黑影,帶著腥風直撲裴昭面門!速度奇快!
「找死!」裴昭眼中寒光爆射!
沒有絲毫花哨,《繡春十三式》大成境界的刀法瞬間爆發!刀光如匹練乍現!
「噗嗤——!」
一聲悶響!
撲來的巨鼠甚至來不及反應,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被凌厲的刀光從中一分為二!
粘稠腥臭的污血和內臟瞬間四處爆射!
【叮!斬殺「邪化巨鼠」,獲得斬妖點:100點!】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中響起。
另一頭正在撕咬男人的巨鼠似乎被同伴的瞬間死亡震懾,動作一滯。
裴昭豈會給它機會?
步伐踏出,手中繡春刀划過,精準地斬向巨鼠相對脆弱的脖頸!
「咔嚓!」
骨裂聲響起!第二頭巨鼠的頭顱被齊頸斬斷,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叮!斬殺「邪化巨鼠」,獲得斬妖點:100點!】又是100點入帳!
短短兩個呼吸間,兩頭兇悍的妖化巨鼠斃命!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快得讓剛剛衝進院門的楊厲和力士們目瞪口呆,看向裴昭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楊厲更是瞳孔微縮,裴昭剛才展現出的速度和刀法,遠超他的預估!
「救人!」裴昭收刀,看都沒看地上的鼠屍,快步走向那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男人看起來約莫三十歲,體格原本應該很健壯,但此刻失血過多,臉色慘白如紙。
他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最深的一道幾乎從肩膀劃到小腹。
力士們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地拿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和布條,試圖為他止血包紮。
裴昭蹲下身,看著男人痛苦扭曲的臉,沉聲問道:「撐住!村里發生了什麼事?」
「其他人呢?那怪物是哪裡來的?」
男人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在裴昭臉上。
他掃過裴昭身上的飛魚服和腰間的繡春刀,嘴唇哆嗦著。
裴昭見狀,運轉起《乙木長春功》那一絲微弱的生機之力,小心翼翼地渡入一絲到男人體內,希望能暫時吊住他的命。
這絲微弱的生機似乎真的起了點作用。
男人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眼中的痛苦被絕望所取代。
他看著裴昭,空洞的眼神,又仿佛燃燒著最後的希望。
「錦……錦衣衛……大人?」
男人的聲音嘶啞破碎。
「我是,你安全了。」裴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
男人咧開嘴,似乎想笑,但表情扭曲得比哭還難看。
他眼中沒有獲救的欣喜,只有一片死寂的悲涼。
「若……若大人能早來半刻……」
「我妻兒老小……或……或有一線生機……」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湧出。
男人死死抓住裴昭的手臂。
「恩公救命大恩,某沒齒難忘……」
「然……」他艱難地喘息著。
「我一家一十二口……盡被妖邪所害,租屋亦被其焚毀……」
「某孑然一身,救命之恩無法回報……」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猛地抬起頭:
「故請恩公,收回恩情……」
「教…教我與家人團聚罷。」
話音落下,男人抓住裴昭手臂的手滑落下去。
那雙眼睛中再無生息。
男人顯然是自己放棄了生的希望。
小院裡一片死寂。
裴昭緩緩站起身,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沾染的、尚未乾涸的血跡。
男人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錐子,狠狠鑿在他的心上。
在此之前,他對自己的經歷都恍如做夢一般。
但此刻,卻真真切切意識到了這個世界的艱難。
他斬殺了兩頭妖鼠,救下了這個人。
但他救下的,只是一具早已被妖邪碾碎了魂魄的軀殼。
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和無力感,在裴昭胸中翻騰。
楊厲上前一步,看著男人的屍體:「大人,這……」
裴昭沒有理會楊厲。
「讓他入土吧。」
裴昭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沒有說「安息」,因為知道,這個男人所求的,從來就不是安息。
力士們默默領命,找來工具,開始在燃燒廢墟旁挖掘。
裴昭轉過身,不再看那悲涼的場景。
他望向黑風嶺深處,那座廢棄城隍廟的方向,目光冰冷。
片刻之後,男人的後事處理完後畢。
裴昭率先翻身上馬,奔向黑風嶺深處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