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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7章 私下拜訪

2026-08-28 14:46:07 作者: 閒閒小知

  …………

  兩日後,貝桑松的天空依舊晴朗,但晨間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給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一層朦朧的紗衣。

  亞特策馬從城西府邸前往宮廷處理軍務要事,行至城北那條與宮廷僅隔三個街區的街道時,他下意識地勒住了韁繩。

  不遠處,理察等人下榻的那座豪華旅館的灰白石牆與深色屋頂在薄霧中靜靜佇立。

  亞特在馬背上停留了片刻。自前日雙方在大殿上不歡而散,理察憤然離席後,便再未有過任何正式接觸。宮廷方面派人遞送過禮節性的問候,對方也只是冷淡地回應,稱「身體抱恙,暫不便議事」,便將吏員給打發了。

  「羅恩,」亞特忽然開口,「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威爾斯伯爵路過此地,若理察伯爵身體無恙,希望登門拜訪。」

  羅恩微微一怔,但立刻應道:「是,老爺。」他隨即利落翻身下馬,快步走向旅館大門。

  片刻後,羅恩從旅館內走出,身後跟著一個侍衛,大步來到亞特面前。

  見到亞特,侍衛躬身行禮:「亞特伯爵,理察大人請您上樓一敘。」

  亞特微微頷首,翻身下馬,隨侍衛步入旅館……

  …………

  通往三樓的木質樓梯上鋪著厚實的深色地毯,踩上去寂靜無聲。旅館內人來人往,看上去有些忙碌。

  很快,侍衛在三樓最里側的那間客房外前停下,輕叩兩聲:伯爵大人,亞特大人到了~」

  「請他進來~」理察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侍衛推開房門,側身站在一旁,讓亞特進去。

  「羅恩,你在外面等著。」亞特對羅恩吩咐道。

  隨即,亞特徑直朝裡面走去,侍衛順手關上了房門。

  屋內,昨夜緊閉的窗戶此刻半開著,清涼的晨風拂動厚重的窗簾。理察身著一件深灰色的寬鬆長袍,倚坐在窗邊那張高背扶手椅上。他手裡握著一隻陶杯,見到亞特進來,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改變倚靠的姿勢,只是抬起眼帘,平靜地望向他。

  那目光里沒有前日大殿上的憤怒與銳利,卻也沒有多少歡迎的暖意。

  「亞特伯爵,」理察的聲音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

  亞特在距離他幾步處停下,迎著那道審視的目光,關切地問道:

  「聽說理察大人身體抱恙,我今日路過此地,特來探望,希望沒有打擾到您。」

  「多謝亞特伯爵惦記,我很好。」理察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隨即微微側首,「請坐。」

  亞特微微頷首,依言落座。

  窗外,貝桑松的市井之聲隱約傳來,讓屋內不至於因兩人的沉默過於寂靜。

  理察緩緩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靠牆那鑲嵌著螺鈿的酒櫃旁。他取出兩隻水晶杯,斟入深紅如寶石的葡萄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著窗邊透入的晨光。

  隨後,他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朝亞特走去,將其中一隻輕輕擱在亞特手邊的小几上。

  他沒有立刻退回座位,而是垂眸看著亞特,唇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開口道:「亞特伯爵軍務繁忙,今日路過我這臨時落腳之地,莫非是受了宮廷之託,前來請我回去,繼續那場不歡而散的『商討』?」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綿里藏針。

  亞特沒有急著辯解,他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液醇厚。他放下酒杯,抬眼迎上理察審視的目光,淺笑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坦誠:

  「理察大人多慮了。我今日確是有軍務要入宮處理,行至此處,臨時起意拜訪,純屬私人之舉,與宮廷無關。」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直白,「說實在的,如果您還是抱著前日大殿上那些條件不放,我寧可稱病,也不願再出現在談判席上——除了無謂地激化怒氣,浪費口舌,我看不出有任何意義。」

  理察聞言,眉梢微微揚起,原本慵懶倚靠的姿態悄然改變。他端著酒杯在亞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肘部撐在膝上,杯中的酒液因這動作漾起細碎波紋。

  「哦?」他的聲音低沉,卻明顯有了興趣,「亞特伯爵……對談判前景,如此悲觀?」

  「不是悲觀,」亞特搖頭,目光與理察對視,「是現實。你方提出的條件,宮廷無法接受。這不是態度問題,是底線問題。割地、天價賠款、單方面特權——即便我今日在此滿口答應,回到大殿,侯爵不會簽署,御前會議不會通過,領民會心生抱怨。最終不過是一紙空文,徒增兩國怨懟。」


  他身體前傾,與理察的距離更近了些,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說道:「我的朋友,恕我直言——您在巴黎宮廷多年,閱人無數,您真的認為,侯爵大人、高爾文大人,或是我,是那種會在這種關乎國本的條款上妥協的人嗎?您那日開出的條件,究竟是您認為勃艮第『應該』接受的,還是您拿來試探我們底線、以便後續討價還價的『初始報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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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直接到近乎失禮,卻也精準地戳破了外交場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理察沒有立刻回答。他凝視著杯中搖曳的酒液,沉默片刻,嘴角緩緩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那裡面有被冒犯的慍怒,卻也有一絲被識破的欣賞。

  「亞特伯爵……」他拖長了語調,語氣中多了幾分平等的審視,「你這些話比大殿上所說的,更……直接。」

  他放下酒杯,身體再度前傾,目光炯炯地盯著亞特,那眼神不再是大殿上居高臨下的施壓,而是一個老練的獵手開始認真評估對面這頭獵物——或者說,對手——的分量:

  「好,既然你如此直率,我也不妨告訴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方才說,我那日的條件是『試探』。那麼,依你之見——什麼條件,才是你們勃艮第宮廷願意、也能夠接受的呢?」

  亞特聞言,心臟微微一跳。他知道,機會來了。

  這不是大殿上那種劍拔弩張、被數雙眼睛注視的公開博弈,而是兩個私底下卸下部分偽裝、以務實利益為導向的決策者之間的直接對話。

  理察此刻的姿態,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代表法王威嚴的特使,而更像是一個需要在「達成目標」與「避免失敗」之間找到最佳平衡點的資深掮客。

  亞特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小口,讓酒液的微澀與醇香在口腔中蔓延。這是思考的時間——他不是被問住了,而是在組織一份深思熟慮的回應。

  「理察大人,」片刻後,他放下酒杯,「勃艮第願意承擔合理的責任,並在此基礎上,儘可能滿足巴黎的核心訴求。」

  「第一,克里提的最終處置應由貝桑松宮廷決定,不可能交由巴黎執行。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我們可以接受你方指定的代表全程監督。」

  理察聽罷眼神微動,沒有表態,但也沒有打斷。

  亞特則繼續說道:「第二,賠款——對貝桑松宮廷來說,兩百萬芬尼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我們可以接受五十萬芬尼的賠款,不能再多。」

  「第三,割讓隆夏領,絕無可能。」亞特直視理察的眼睛,語氣坦然,「那是奧托家族的根基之地,失去它,無異於向世人宣告侯爵大人的無能。」

  「第四,公開道歉——侯爵可以署名致法蘭西國王的國書,表達對查爾斯親王遇害的沉痛哀悼與自責,並承諾加強境內治安管理,杜絕此類悲劇。國書的性質是『哀悼與承諾』,而非『認罪書』。」

  亞特說完,緩緩收回手,端起酒杯飲盡,將空杯輕輕放回几上。他的姿態依舊從容,但眼中那份堅定的光芒,如同打磨過的燧石。

  「理察大人,」他最後說道,聲音低沉而懇切,「這就是勃艮第能夠給出的上限。是經過我們反覆權衡的最終方案。我今日私下拜訪,將這些話提前告知您,不是為了示弱,也不是為了繞過正式談判——而是因為我相信您能夠分辨:什麼是理想的訴求,什麼是可實現的成果。」

  他直視理察深邃的眼眸:「若你堅持原來的條件,談判只會無限期僵持。若您願意在此框架內繼續商討細節,我向您保證,勃艮第將拿出最大的誠意與效率,讓您能夠帶著一份真正可以達成的協議返回巴黎。」

  窗外的晨霧不知何時已悄然散去,金色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扇,在兩人之間鋪開一道明亮的光帶。

  理察凝視著亞特,面容沉靜如水,但那緊抿的嘴角、微微收攏的下頜,以及眼中愈發深沉的思索,都表明他正在一字一句地消化這份「終局提案」。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靠回椅背,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扶手。

  良久,他輕聲開口:「亞特伯爵……你今日所言,有多少是高爾文的意思,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決斷?」

  亞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這是宮廷御前會議的商議結果,決斷自然由侯爵大人做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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