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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8章 釋放俘虜

2026-08-28 14:46:19 作者: 閒閒小知

  …………

  這些人黝黑的膚色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那是長時間在烈日下勞作留下的印記。他們皮膚上布滿了泥土、汗漬和勞作留下的疤痕,有些人的手腳上還纏著骯髒的布條,隱約透出乾涸的血跡。

  他們的頭髮亂如枯草,黏成一縷一縷,沾滿草屑和塵土。有人臉上還帶著被毆打後的淤青,有人嘴角乾裂得滲出血絲,更多的人只是低垂著頭,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仿佛連抬頭的力氣都已耗盡。

  若不是巴斯告知,亞特幾乎無法將眼前這些人,與曾經那些身著華服、騎在高頭大馬上發號施令的倫巴第勛貴們聯繫在一起。

  他緩緩放下捂住鼻子的手,目光從那些狼狽不堪的身影上一一掃過。

  他們的眼睛深陷,目光渾濁,與亞特對視的一瞬間,有人迅速垂下眼帘,有人嘴唇翕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只有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怔怔地望著亞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是不甘,是屈辱,或是某種瀕臨絕望的哀求。

  巴斯站在他身側,低聲道:「大人,這些人……在山谷已經干苦力幾個月了。每天從早到晚,搬石頭、挖土方、伐木,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伙食。當初抓來的時候,還有二十幾個沒撐住的,要麼病死,要麼累死,或者……」他頓了頓,「受不了自殺的……」

  亞特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蜷縮在陰影里的身影。陽光從他們頭頂傾瀉而下,卻照不進那片骯髒的角落。

  良久,他輕聲道:「把他們先帶去後院,清洗乾淨了再說。」

  說罷,他轉身朝領主大廳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士兵們的呵斥聲再次響起,鐐銬的嘩啦聲此起彼伏。那些狼狽的身影被驅趕著,踉蹌著,朝後院的方向緩緩移動……

  …………

  當這些俘虜清洗乾淨、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後再次出現在前院時,亞特終於認清了其中兩張面孔。

  

  污垢與破衣遮掩了太久,此刻清水洗去塵埃,露出的是那些曾經在戰場上與他交過鋒的熟悉輪廓。

  站在人群左側的那個中年男子,身形依舊高大,腰背卻已有些佝僂。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貫至顴骨的猙獰傷疤,那是波河平原之戰留下的印記——當時一枚炸彈在他馬前炸開,碎片劃破了他的面頰,也炸碎了他最後的驕傲。他的皮膚被烈日曬得黝黑,與曾經那個威風八面的宮廷伯爵判若兩人。但那雙眼睛,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灰藍色眼睛,卻依舊凌厲如鷹隼。

  他就是馮·比倫,前倫巴第宮廷領兵伯爵,威托特公爵的左膀右臂。

  站在他身旁的是另一個熟悉的身影——特爾曼伯爵,索倫堡守軍指揮官。他曾在那座堅固的要塞里堅守了數日,直到被亞特的人從內部攻破依舊死戰不降。

  此刻他臉上的威嚴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層灰敗的疲憊,仿佛這幾個月的苦役已將他的脊樑徹底壓彎。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是在逃避什麼,還是在默默咀嚼那些早已麻木的往事。

  其餘人大多是他們兩人的下屬,一個個都消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洗去污垢後露出的皮膚蒼白得近乎病態。他們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眼神躲閃,像一群被驅趕到陌生地方的羊群。

  亞特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沉默了片刻,隨即上前兩步。

  「想必你們已經聽說了。」他的聲音不高,「倫巴第公國全境,已經被勃艮第侯國與普羅旺斯公國全部占領,並瓜分殆盡。」

  俘虜們微微騷動起來,有人抬起頭,有人垂下眼帘。馮·比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亞特,一言不發。

  「威托特公爵也已經攜帶家小離開了米蘭。」亞特繼續道,「據說他往東邊去了。至於你們曾經的那些城堡、莊園、土地——」他頓了頓,「現在都已經換了主人。」

  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原本,」亞特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我還想著用你們來換取高額的贖金。畢竟你們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家裡總該有些積蓄,或者有親戚願意出錢贖回你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些俘虜的臉。「現在看來,」亞特的聲音低了下去,「已經用不著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般,瞬間激起了漣漪。


  人群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壓得很低,卻清晰可辨。有人喃喃自語,有人驚恐地瞪大眼睛,還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那後退的動作牽動了腳踝上的鐐銬,發出一聲刺耳的嘩啦聲。

  他們以為,亞特的意思是——要處決他們。

  馮·比倫依舊沒有動,但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閃了閃,隨即黯淡下去。特爾曼伯爵猛地抬起頭,那張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恐懼,是憤怒,或是某種終於來臨的解脫。亞特看不真切。

  議論聲越來越大,恐懼的種子在人群中迅速生根。有人開始低聲祈禱,有人渾身顫抖如篩糠,有人甚至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就在這時,亞特話鋒一轉。

  「我想,」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蔓延的恐懼生生截斷,「是時候讓你們離開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

  那些俘虜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離開……」有人喃喃重複著這個詞,仿佛自己出現了幻覺。

  「沒錯,離開,返回倫巴第。回到你們曾經的領地去。」

  死寂持續了幾秒,隨即被一陣更加混亂的騷動打破。

  「這……這怎麼可能?」

  「他在騙我們!他肯定是想在半路殺了我們~」

  「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陰謀!」

  人群中,特爾曼伯爵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竟泛起了隱約的水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馮·比倫依舊站著不動。但他那雙一直緊盯著亞特的眼睛,此刻卻眯了起來,瞳孔微微收縮,仿佛在拼命分辨這句話背後隱藏的陷阱。

  他們太了解亞特的作風了。狡詐,不講信用,善於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給予致命一擊。這是他們被俘後,在苦力營里反覆咀嚼出來的結論。此刻這個死敵突然說要釋放他們,這其中怎麼可能沒有陰謀?

  亞特迎上馮·比倫那審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淺笑。那笑容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意味。

  「不過,」他話鋒又是一轉,「你們曾經的貴族頭銜,恐怕是保不住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倫巴第公國已經不存在了。」亞特的聲音變得平實而客觀,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們的爵位、封號、特權,是倫巴第宮廷授予的。現在倫巴第宮廷已經覆滅,這些頭銜自然也就失去了意義。你們回到故地後,只能和普通領民一樣生活——耕種、放牧、做工,用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和家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從震驚轉為茫然的臉。

  「當然,如果你們還有家人,還有親友願意收留你們,那是你們的造化。如果沒有——」他微微側首,「那就只能靠你們自己了。」

  說完,他不再多看那些人一眼,轉身朝領主大廳走去。

  在他身後,那些曾經的倫巴第勛貴們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交織著疑惑、茫然,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

  他們不敢相信,卻又不甘心不相信。

  馮·比倫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卻只擠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為什麼?」

  但那個背影沒有回答,只是穩步向前,消失在領主大廳門內的陰影里。

  此刻的陽光依舊熾烈,將前院的石板地曬得發燙。那些曾經的倫巴第勛貴們站在陽光下,久久沒有動彈。仿佛那陽光照亮的,不是他們的身體,而是他們早已習慣了黑暗的靈魂……

  …………

  第二天上午,天色微明,威爾斯堡周邊的晨霧已經散盡。

  前院裡一大早就已經忙碌起來。巴斯手下的一個旗隊——約莫五十名農兵——整裝待發。他們身著半舊的皮甲,腰間挎著短劍,手中握著短矛,雖不及正規軍那般精悍,卻也隊列整齊,神情肅然。旗隊長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此刻正低聲向士兵們交代著出發前的注意事項。

  那些倫巴第俘虜們已經站在一旁。他們依舊穿著昨日那身乾淨的粗布衣服,腳上的鐐銬還未除去。有人茫然四顧,有人低聲交談,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不時投向城堡深處,尋找著昨日答應放他們離開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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