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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桑蒂亞城。
老城牆在灰濛濛的晨光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水面結了薄冰的護城河靜靜圍在中間。幾隻嘰嘰喳喳的麻雀在冰面上跳來跳去，啄食著昨夜凍死的蟲影。
「轟隆」一聲，北門的吊橋應聲落地，幾隻麻雀聞聲驚撲騰著翅膀飛離了這裡。
門洞裡，連隊長漢斯騎在一匹褐色的戰馬上，把斗篷的領口往上提了提，但寒意還是順著脖子往裡鑽。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中隊的士兵，一行人魚貫而出，腳步聲沉悶而整齊。
中隊長策馬跟在他旁邊，低聲問道：「連隊長，今天我們往哪邊走。」
漢斯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城北那片結了霜的田野上，收割後的麥茬白花花地鋪到天邊，幾隻烏鴉在商道邊的枯樹梢上縮著脖子，偶爾發出幾聲讓人厭煩的啼叫。
「北邊。」漢斯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甘，輕輕一夾馬腹。「再去那幾個村子周邊轉轉，我就不信了。」
「是～」
中隊長應了一聲，扭頭朝身後揮了揮手，招呼手下士兵跟上。
隊伍沿著商道向北行進，馬蹄和皮靴踏在凍硬的泥土上，咚咚作響～
此刻晨霧正濃，在半空中浮著，像一層繚繞的薄紗。
漢斯坐在馬背上，身體隨著戰馬的步伐上下起伏，望了一眼北邊山腳下一帶，輕嘆了一口氣。
前段時間為了山匪的事，他帶著人前前後後忙了好幾天，挖空心思在那座偏僻的村莊周圍設伏。結果呢？自己還沒見到山匪的影子，呂西尼昂那個傢伙卻撿了個大便宜，半道上截胡，將那群山匪一網打盡，就跟順手撿了幾顆白菜似的。
當消息從北邊的軍堡傳回來的時候，漢斯還在城內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陷阱被觸發。
卡扎克從帶信的士兵那裡聽說偷摸溜到桑蒂亞城的山匪被抓，十分高興。轉頭就把漢斯叫到了自己的公事房中，將這個好消息轉告了他。
然而漢斯卻沒有預想的那般高興。相反，他臉上掛著幾分失落。畢竟人不是他抓的，總讓他覺得心生挫敗。尤其是聽說呂西尼昂毫不費力地就識別並抓住了那些傢伙，更讓他有些無地自容。
卡扎克看出了他的心思，提醒他山匪肯定不止這一夥，陷阱繼續保留，說不定哪天就被觸發了。
於是，這幾日漢斯常常親自帶隊外出巡邏，只為提高親自遇到山匪的機會。
…………
「連隊長，前面就到北邊那個村子了。」行進了大概一個小時後，中隊長提醒道。
漢斯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片散布著二十幾座低矮房屋的村莊輪廓上，炊煙裊裊地從屋頂升起來，在晨光里飄散。村里傳來幾聲狗叫，提醒著主人有陌生人來訪。
漢斯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士兵，搓了搓凍僵的手，大步朝村子裡走去。
他倒不是真的指望還能在哪個犄角旮旯里撿到幾個摸了進來的山匪，只是不想再坐在營房裡乾等。
剛走到村口，一個年紀稍長的村民端著碗蹲在自家門口喝著麥粥，見漢斯走過來連忙站起身。
這個村民就住在緊鄰村口的位置，一進村便能看見他那間有些破敗的茅草屋。
漢斯笑了笑，走上前去，問道：「尼克，村里昨夜附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村民搖了搖頭，笑著說道：「作天夜裡風大，把北邊那棵老樹颳倒了，這算異常嗎？」
剛說完，他就往嘴裡送去一口麥粥，吧唧兩下就咽進了肚子裡。
漢斯自然是聽出了這個傢伙的言外之意，但還是叮囑他，「你們這裡地方偏，山匪最喜歡挑這種地方下手。平時多留意一下，有什麼情況儘快通知我們的人。」
村民沒有回應，眼皮耷拉著，仿佛沒聽見一般。
漢斯轉身，朝中隊長使了個眼色，一行人便離開了村子。
」呸！」村民見幾人遠去，啐了一口濃痰，裹著幾顆碎石子翻滾了兩圈，恨恨道，「三天兩頭往這兒跑，山匪會來這裡才見鬼了～」
…………
漢斯幾人走到村外，正打算翻身上馬，跟在後面的中隊長朝那個叫尼克的村民看了一眼，對漢斯說道：「連隊長，那個雜種剛剛就是在糊弄我們，我們就這樣走了？」
說罷，他又朝那個傢伙狠狠地剜了一眼。
漢斯掃了一眼那個正朝屋裡走去的倫巴第人，淺笑一聲，「怎麼，難不成你還打算拿那個傢伙出出氣。」
說罷，他轉身取下掛在馬鞍上的水囊，往嘴裡灌了一口。
「你要記住，現在倫巴第是大人的領地，這些倫巴第人也自然是大人治下的領民，和山谷的領民一樣，受軍團士兵的保護。我們不能再和之前一樣，把他們當作外來人對待。」
作為軍團的高階軍官，曾經的囚徒兵漢斯在思想境界上成熟了不少。要是放在以前，剛剛那個傢伙恐怕早就因為一句戲耍的話被他打得滿地找牙。
中隊長無奈地搖了搖頭，但既然漢斯發話了，他也只能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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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漢斯抓住馬鞍，翻上馬背，「告訴我們在附近的夥計，務必要多加留意這附近的情況。走，我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
「……什麼，那個傢伙又出城去巡視了？」
桑蒂亞城領主大廳，當卡扎克從副官那裡得知漢斯一大早就帶著手下出城巡視去了，不免有些驚訝。算算時間，這已經是漢斯連續四天出城，以軍團連隊長的身份帶著人去巡邏了。
不過卡扎克倒也理解漢斯的想法，換做是他自己，眼看著騎兵連隊的傢伙在路過自己的家門口時順便清理了馬上就要落入自己苦心布置的陷阱里的山匪時，他肯定會比漢斯還要失落。
「罷了，罷了，隨他去吧。」
卡扎克搖了搖頭，有些無奈。
「那些已經招供的山匪怎麼處置？」副官問道。
「瞧我這記性！」
卡扎克拍了拍腦袋，將視線從面前的文書上移開，捋了捋下巴的鬍鬚，吩咐道：「這樣，先把他們關在地牢里一段時間，待我寫封書信請示奧多大人以後再做決定。」
副官上前一步，對卡扎克的做法表示不解，「卡扎克大人，何必這麼麻煩，依我看，直接砍了他們的頭，全部掛在旗杆上，立在北邊的商道上，給那些試圖作亂的山匪看看，在我們的地盤上搗亂，這就是下場！」
副官眼裡閃現一絲怒火，恨不得親自動手剁了那幾個傢伙的腦袋。
他顯然有些年輕氣盛，若是放在巡境隊時期，卡扎克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副官的提議。但現在不同，地方大了，處理這類事情不能一刀切，必須理清背後的諸多關聯。
卡扎克看了一眼副官，「如果這件事真這麼簡單，你的做法倒也符合軍團做事的風格，但這些山匪背後顯然有人指使，留著他們，比爛在地里的屍體有用。告訴地牢的夥計，給他們的伙食不能太好，餓不死就行。去吧，我這裡還有事要忙。」
說罷，卡扎克轉身就又坐在了長桌邊，埋頭看著手邊的文書。
副官站在那裡，嘆了一口氣，把已經送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卡扎克身邊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這位軍團副長的脾氣。他不喜歡一件事翻來覆去地說。
「還有事？」卡扎克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疑問。
副官搖了搖頭，撫胸行禮，退後兩步，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廊道轉角處。
卡扎克望著門外，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他把手裡的文書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著。
片刻後，他伸手抽出一張空白的草紙，又拿起鵝毛筆，蘸了蘸墨水，低頭寫了起來……
這件事必須儘快稟報中軍，讓他們給出處理意見。他可不想一直養著這些四處惹事的燙手山芋，早一天處理完這件事，早一天讓他安心。
大廳外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不遠處街道上隱隱約約的喧鬧。
很快，一封簡潔的書信便完成了，卡扎克擱下筆，把信紙卷好，封上火漆。然後站起身來，對門外值守的士兵喊了一聲，「來人！」
士兵聞聲快步走了進來，「卡扎克大人，您有何吩咐？」
卡扎克將捲成圓筒的書信遞到士兵手裡，「讓書記官用信鴿把這個送去米蘭，交給奧多大人。」
「是。」傳令兵接過書信，撫胸行禮，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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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手上的一大摞文書，天色已經黑盡。卡扎克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只聽骨頭傳來一陣卡擦的聲響。
作為桑蒂亞城及周邊軍堡城鎮的主官，卡扎克身上的任務一點兒也不比執掌米蘭城的奧多輕多少。
好在這裡是軍團南下途中最先拿下的大型城池，最早開始接受政務府的管理，所以這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卡扎克身上的負擔。
他收起桌上的文書，吩咐同樣在角落裡忙碌的吏員將這些東西全部送回公事房，隨即便離開了領主大廳，前往城北參加一場由當地富商舉辦的私人宴會。
卡扎克並不想出席類似的場合，但亞特此前交代過，務必要多和當地的勛貴商賈搞好關係，多多走動，摸清他們的想法和底細，將所有人擰成一團，為威爾斯省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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