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大相公,入京了!
熙豐九年,一月二十。
五鼓將闌,天泛魚白。
東水門。
卻見雄關牆頭,上下左右,皆有半丈火盆,積薪為堆,灼灼生輝。
旌旗高掛,勁風掠過,獵獵上卷。
禁軍肅立,五步一人,皆持火把,一片光亮。
而就在城門之下,相距百十丈左右,不時有人往來,靜候啟門。
或為挎筐農戶,或為挑擔貨郎,或為扛柴樵夫,或為走親婦人,亦有糧車、
織戶、腳夫、菜農————
凡此中之人,大都是為了生計奔波。
特別是菜農,注重「時」之一字。
差之一刻,都是天大的差距。
卯時(五點鐘)入京,可能是十五文一斤。
這一時段,買菜的都是高門大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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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高門大戶的人都是不講價的。
而且,一次性買的量也大。
如此,非但可賣出上好的價位,更是可一次性賣出幾十斤。
卯時正(六點鐘)入京,可能就僅是十二三文左右。
這一時段,買菜的高門大戶就少了不止一籌,大都是一些開店的店主買菜。
一樣是量大,但容易被講價,賣不出太好的價位。
及至卯時末(七點鐘),就算是降到十文左右,也是相當正常的狀況。
這一時段,都是較為平常的京中百姓買菜。
這些人,可能也有點小錢,但肯定是不捨得花在買菜上的。
自然,此時的菜,非但量小,也賣不出高價。
而一旦過了卯時,新鮮的菜就有了點「打蔫兒」的跡象。
就算是沒有真的打焉,也會被人借著「打蔫兒」的藉口,藉機砍價。
往後,就是一點一點的降價,就算是對半砍,降到六七文一斤,也並不稀奇。
差之一時,變之一價。
而就類似於菜農一樣的職業,並不在少數。
市井生計,皆繫於此!
「駕一」
一聲大喝,卻有馬車駛來,上掛紫穗,自有一股獨特的威嚴氣度。
一連著,足有三輛,頗有威勢。
更駭人的在於,馬車末尾,竟是還跟了幾十人,皆是壯漢。
百姓視之,皆心頭一驚,連忙退於左右。
就連一些有名的糧商糧戶,也是連忙行禮,恭謹避讓,生怕得罪了人,惹禍上身。
「駕」
不足十息,三輛馬車就駛了過去,並減速止步。
朱漆銅環,重門扣實,無有通路。
「相爺,城門還沒開。」
其中一輛馬車上,跳下來一人,恭聲通報導。
「外城門是幾時開?」一道沉穩雄渾的聲音傳出。
「冬過春啟,卯時正開。」禾生答道。
大周的城門開啟,主要是講究日出而啟、日落而閉,大致上與季節、城門種類兩大因素有關。
夏秋之際,天白得早一點,城門就開得早,基本上卯時初(五點鐘)就可開。
春冬二季,天氣太冷,天白得也晚,通常得卯時正(六點鐘)才開。
當然,這是針對京城的。
非京城的城門,大都是卯時末左右,方才會打開。
此外,一樣都是京城的城門,開啟的時間也會不一樣。
一般來說,大都是由內而外,依次延時。
就像是春冬二季,皇宮城門大都是寅時正(四點鐘)就可打開。
其後,延時半時許,內城門打開。
至於外城門,還得延時半時許。
這卻是一種特殊的特權。
內城門打開,而外城門未打開,就可讓城外的百姓暫時無法入內,一定程度上減少人流量。
如此一來,官員、權貴無論是通行,亦或是吃早食,都不擠人,不必與百姓相爭。
「這會兒,幾時了?」
正中的馬車上,江昭微闔著眼,眉宇間略有疲憊。
【朕快不行了!江卿,即刻入京!】
這一道手書,太急了!
為免耽擱時辰,江昭卻是日夜兼程,甚至都沒有中途上岸,休整一二。
「五鼓未出,未及卯時。」禾生恭謹道。
時辰二字,其重要性一目了然。
為此,朝廷單獨設立了鐘鼓樓,專門負責修訂時間。
所謂的五更,其實也就是鐘鼓樓負責「敲」的鼓。
一更一鼓,五更五鼓。
五更,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的寅時。
五鼓未過,也就說明都還沒到五點鐘。
江昭抻著手,略微皺眉。
就正常來說,春冬二季是卯時正開城門。
相距此刻,還有半個時辰以上!
江昭有點犯難。
他不太想等。
以官家的身子骨,萬一恰好就差這半個時辰呢?
可是,貿然讓人開城門,也是很難的。
一般來說,必須得有官家,亦或是中書省的文書才行。
江昭沉吟著,連連皺眉。
實在不行,先入城,後補文書?
就在此時。
「敢問,可是江公在車中?」
城門之上,紫穗的出現,似是引起了注意。
就連守將,也被喊到了牆頭上。
江昭掀起帘子,探頭望去。
「景思立?」
江昭瞅了兩眼,不太肯定的喚道。
那人持著火把,陰影之下,他不太看得清面容。
但,大致上還是能認出來。
景思立。
此人,乃是上任寧遠侯顧偃開的班底之一。
自從顧偃開病逝,他也就成了顧廷燁的人。
恰逢顧廷燁一鳴驚人,執掌大權,景思立也算是混得風生水起。
光復燕雲,更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勳,被封為丹陽郡伯爵。
即便是流爵,但也是意義不小。
主要在於,無論是江昭,亦或是其他人,都可大致察覺到官家的心思。
光復燕雲封一次,滅夏封一次,滅遼也可封一次。
三次大賞,基本上可新添二三十戶世襲罔替的門第,並讓四五十戶老牌將門勛貴成為受益者。
如此,自可輕鬆鞏固兵權,讓將門勛貴心生忠誠。
也因此,從理論上講,景思立的流爵,本質上是「世襲爵位」的底子。
一旦其參與了滅夏、滅遼,就算是純粹的混資歷,大概也可混到世襲罔替。
當然,計劃趕不上變化。
官家病重,無力二次、三次北伐,自然也就沒了滅夏、滅遼之說。
這一來,流爵到底還能否有機會成為世襲罔替,誰也不好說。
「正是。」
城門之上,景思立聽出了車中熟悉的聲音,連忙放下火把,恭謹一禮,大喊道:「末將景思立,拜見江公!」
僅此一言,上下齊震。
「江公?!」
「讓俺吃飽飯的大相公,就在車駕中?」
「江公入京了,天下有救了!」
「這就是江大相公?」
「古賢之風,千古一相啊!」
上上下下,市井百姓,禁軍侍衛,無一例外,皆是為之大震。
江昭!
這一名號,太響亮了。
這是一位真正名揚天下的大賢之人。
近一二十年,幾乎到處都是其名號。
開疆拓土、春闈恩科、宰執天下、變法革新、重視民生————
無一例外,都是江昭的政績與功績。
天下名士,莫過如此!
一時,或有行大禮者,或有好奇注目者,或有拜服欽佩者。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江公,受小人一拜!」
也不知是誰起了頭,卻是大呼一聲,重重一拜。
「江公,受小人一拜!」
「江公,受小人一拜!」
一連著,有人效仿,幾十人相繼下拜。
其後,便是人人效仿,上下左右,足有上千人,長如車龍,皆是大拜。
車駕之中,江昭略微有些意外。
「也罷。」
僅是一剎,江昭就有了決意。
一押手,就此掀簾。
起身,下車,一氣呵成。
「有禮了。」
江昭平和點頭,拱手一躬。
卻見其一襲紫袍金帶、金符魚袋、貂蟬籠巾,從容不迫,淡然矗立,自有一股雍容持重、淵渟岳峙之氣度。
不時有百姓抬頭望去,欲一窺真容,皆是暗自心驚。
此,真乃貴人之相也!
牆頭之上,景思立心知江公尚有急事,不可耽擱,卻是連忙道:「江公。」
「官家特意叮囑過。若江公來時,城門未開,可大行便宜,以助入宮覲見。」
江昭恍然。
官家,還是一樣關懷備至!
可惜,這樣的君王,為何不長久呢?
「有勞。」
江昭嘆息一聲,走上車駕,又一次拉下了帘子。
「不敢。」景思立連忙一抱拳,旋即大吼道:「來人,開城門。」
不難窺見,景思立有點激動。
當然,這也不奇怪。
一來,江大相公通曉軍政,不歧視武將。
百年國祚,重文輕武。
這樣的政治風氣,註定了武人沒有任何地位可言。
為此,一旦涉及統兵作戰,一把手十之八九都會是文人,而非統兵武將。
此外,還兼有監軍,予以監視。
更甚者,上頭還會傳下布陣圖,讓武將根據上頭的指令排兵布陣,逾者皆斬。
所謂的布政圖,其實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的「遠程遙控」。
這也就意味著,就連暫時性的指揮權,都被剝奪了去。
文官不通軍政,不曉戰爭殘酷,胡亂指揮一通。
一不小心打了敗仗,丟命是武將,遭到治罪的也是武將。
這樣的打法,是否難受,也唯有武將心頭自知。
江昭不一樣。
他通軍政。
而且,還不是一知半解的水平。
這是一位可布局大軍團的大相公。
通曉軍政,自然也就了解武將,乃至於理解武將。
可以說,但凡是江昭執政,武將基本上就不必擔心一些莫須有的彈劾。
這樣的狀況,註定了其會有獨特的地位。
然而,好景不長。
誰曾想,江昭竟然自貶了!
這一來,可謂兩級反轉。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就在江昭自貶的這一年半,不少武將都是慫著過的日子。
如今,大相公竟然又要入京執政,景思立也是武將,豈能不激動?
二來,景思立也勉強可算作江昭的故吏之一。
老領導上位了,自然是一等一的大好事!
「開門!」
一聲大喝,城門拉開。
—」
騏驥拉轅,揚鬃而去。
唯余市井百姓、禁軍侍衛,議論不止。
「噹」
一聲鍾吟,傳遍京中。
恰是五鼓,寒意綿綿,尚未散去。
文武百官,有序排列。
不時有官員,左右議論,平添些許嘈雜。
自從昏厥以來,官家的身子骨就差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程度。
時至今日,已有二十餘日未曾上朝。
文武百官,自是不免人心惶惶,心中驚懼。
卻見百官之中,有一人披著紫袍,不時有人向其打招呼,單是聚在其左右交談的人,就有足足十人以上,可見頗有人望。
「江大人。」
一聲呼喚,頗為熟悉。
江忠抬頭,注目過去。
旋即,揮了揮笏板:「盛大人。」
不足幾息,盛湊近。
「盛大人。」
「盛大人。」
左右十餘人,相繼打著招呼。
「哎呀!」
「有禮,有禮了。
盛紘連忙抬手,一一回禮。
相互見了禮,盛紘左右瞥了兩眼,不禁低著聲問道:「江大人,有沒有小道消息?」
凡此十餘人,皆是一震。
「對呀!江大人,可有內情啊?」
「不知大相公,何時入京啊?」
「官家病重,還是得有人主持大局為妙啊!」
十餘人,也都連忙注目過去,湊得越發的近。
如此一觀,所謂的「頗有人望」的人,可不就是江忠?
「哈哈!」
江忠撫著鬚髮,一副真有小道消息的模樣,點了點頭。
老實說,這一年半,他過得是真的爽。
長子是上任大相公,門生故吏俱在。
本人也是正三品禮部侍郎,頗有權勢,也算是廟堂上數得上號的人物。
兼之性子敦和,善於結交人脈,可謂是如魚得水。
如此,上有人護著,下有人捧著,人脈遍布。
這樣的日子,就一個字——爽!
廟堂之上,艷羨之人,不知幾許。
可惜,也唯有艷羨而已。
不是誰都有一位千古一相作兒子的。
生兒子,也是一門技術啊!
「咳!」
一聲戰術性咳嗽。
江忠就要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
「嗒」
「嗒」,「江公,您請!」
「官家有言,直入乾清殿即可。」
卻見禁軍開道,太監引路,動靜頗大,自有一人龍行虎步,通行無阻。
皇宮大內,禁軍開道!
這樣的待遇,實在是太過張揚,引得不少人注目過去。
「這—
—」
僅是一眼,凡班列者百十人,皆是心頭一驚。
「大相公!」
不知是誰心頭大震,不自覺的呼了一聲。
一聲驚呼,又是惹得不少人注目。
大相公!
這一稱呼,本是百官之首的共稱。
誰為百官之首,誰就是大相公!
但,中原詞意,一向重視發音,聲音有些許不同,就會致使其含義大不一樣。
就像「對」字一樣,聲音有變,差之毫厘,便是謬以千里。
大相公之稱,在某些特定發音下,也可單獨指向某一人。
就像此刻一樣。
或許,有朝一日,這一稱呼單獨拎出來,就會特指某一人。
就跟「丞相」是單獨指代諸葛亮一樣。
「嘶~!」
「大相公!」
「江公!」
「賢婿。」
「昭兒。」
一時,山呼之聲,不絕於耳。
江昭短暫止步。
沉吟著,向著眾人抬手一禮,又單獨向著老父親江忠行了一禮。
「走吧。」
江昭並未滯留,大步邁去。
他很急。
從他入城的那一刻,就有人通知了官家。
為此,官家讓大太監李憲開道相迎。
為的,就是儘快讓君臣相見。
無它,官家真的快不行了!
偶然風寒,昏迷三日。
這並不是病重的起點,而是真正的導火索,也是代表作「終結」的信號。
此刻,官家的身子骨,就跟炸彈一樣。
若運氣好,遇上了良藥,可緩一緩爆炸時間。
若運氣不好,上一刻一切無礙,下一刻猛地爆炸,也是相當正常的事情。
君臣相見,迫在眉睫。
「嗒—」
「嗒」
步伐之聲,不絕於耳。
唯余文武大臣,俱是一震。
江公,入京了!
汴京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