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拭手扶龍庭!
元亨二十七年,一月十七。
洛陽,乾清宮。
「咳」
「咳」
大殿之中,濃烈的中藥味,瀰漫傳開。
一股苦味,沉凝入骨,瀰漫不散,使得殿中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染上了陣陣苦澀,上下周遭,盡數發苦。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沉濁粗促。
撕裂般的咳嗽,充斥整座大殿,裹挾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與頹靡。
一聲又著一聲,迴蕩於大殿之中。
一時,格外悽愴。
「咳—!!」
龍塌之上,方入壯年的趙煦,骨瘦如柴,已是病入膏盲。
他一手押著床沿,身體斜躺。
僅是這簡單的動作,其便虛汗長淌,似乎一點輕微的動作,就足以致其痛苦不堪。
就在龍塌一隅,有一年約三十許的半老徐娘,不施粉黛,一襲淺色大袖衫,搭白紗中單,頗為素淨簡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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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其頭上,也未曾有「冠」,僅以一支白玉釵作點綴。
若非是這玉釵之上,隱有鳳紋,恐怕誰也不會知道一這半老徐娘,便是方今的今中宮之主!
方此之時,大殿上下,一片沉寂。
就在皇后苗氏的手上,赫然有著一道文書,已被合上。
此情此景,儼然是趙煦病重,難以觀閱文書。
為此,卻是將皇后召來,為他誦讀文書中的內容。
「陛下————」
苗氏泫然欲淚,拭手一擦,頗為淒淒。
陛下快不行了!
這一來,立儲一事,也就勢必得提上日程。
這是註定無法逃脫的一大難題。
方今天下,嫡子僅三歲。
反觀庶子,有不少皆已成年,亦或是接近成年。
嫡子幼,庶子長。
嫡子弱,庶子強。
逢此狀況,無論是對於廟堂大臣來說,亦或是對於君王來說,都是左右為難。
立庶子,不合禮法。
立嫡子————
那就更難了。
嫡子尚幼,一旦陛下走了,僅存孤兒寡母在世,怕是難以坐穩江山。
痛苦的在於,作為中宮之主,母憑子貴,苗氏天然就是站在嫡子一方的。
對於苗氏來說,方今局勢,實在是糟糕透了。
甚至於,說是十死無生,也是半點不假。
方今局勢,無非兩種結局一嫡子上位。
亦或是,庶子上位。
若是嫡子上位,八九不離十,作為中宮之主,嫡子生母,苗氏是得垂簾聽政的。
可,人貴在自知。
苗氏深知她的本事,僅限於宮廷內鬥,若是政鬥,她是萬萬不行的!
更遑論,坐穩天下還涉及兵權一類的東西。
區區一介女流,困於宮廷之中,又如何掌兵?
不難窺見,江山根本就坐不穩。
而一旦德不配位,坐不穩江山,等待著她的下場,自是可想而知。
反之,庶子上位。
他年,一旦庶子上位,她和幼子的處境,也一樣會非常之艱頹。
一來,新上位的君王,能否容忍一位嫡子的存活,甚至是長大?
不太可能。
也就是說,新帝上位,幼子十之八九是會「不小心」意外亡故的。
二來,新帝上位,定會尊新太后。
這一即,註定會發生「兩宮太后」的窘境。
嫡母與生母,誰該為太后?
這一劇本,曾在趙煦上位之時,就演過一次。
若是再演一次,結局怕是也大差不差。
名義上,雖是嫡母為尊。
但實際上,嫡母的日子,老難過了!
故此,對於方今局勢,苗氏是絕望的。
一根筋,兩頭堵,無論怎麼走,結局都是錯的。
直到一陛下傳書淮左,欲請江公攝政!
這一抉擇,無疑會誕生一種新的結局。
苗氏方一知曉此事,便是大喜。
不過,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就在今日,這一大喜之事,卻是淪為了更大的絕望。
無它————
江公,似乎並不想攝政!
她手中的文書,就是江公呈入京中的。
其中內容,也不繁雜。
總的來說,無非就是一些關於立儲的建議,以及江公的一些疑慮。
類似於在立儲建議上,江公就隱晦的給過一種法子。
殺嫡子!
嫡子在世,天然就有立嫡的禮法支撐。
涉及立儲,註定是以嫡子為優先,就算是這一嫡子,年僅三歲,也是一樣。
故此,江公給了建議——
若是趙煦心中認為某一庶子特別優秀,適合為君的話,那就殺嫡子。
殺嫡子,為庶子讓路。
這一招,狠歸狠,但也非常有效。
此外,若是不殺嫡子,那就肯定是將嫡子立為太子,登基上位。
這一來,十之八九,也就是讓江公攝政。
故而,江公表達了一些疑慮。
也即,他本人已年老,可能壽數不足以支撐小太子成年。
這是嫡幼子掌權的一大風險。
一旦江公沒了,區區一年少稚子,自是難以坐穩神器之位。
另外,還存在另一狀況。
也即,江公本人長壽,但小太子卻不長壽。
這也就是夭折的問題。
小太子太小了,也就三歲。
這樣的年紀,還未曾超過可能夭折的界限。
也因此,小太子是有可能中途夭折的,這也是必須考慮的問題。
凡此種種,建議不少,疑慮也不少。
總的來說,江昭————似乎,並不想攝政!
其實,這也並非不能理解。
畢竟,這一位是真正的在世聖人!
江公一生,執掌天下幾十載,也曾攝政天下,締造盛世,卻在五十一歲時,毅然致仕還鄉。
江公此人,對於權力,肯定是不在乎的。
一位不在乎權力的人,在暮年之時,被請求攝政。
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攝政的誘惑力,自然是幾近於無。
這也就怪不得,江公一副不想攝政的模樣。
不過,即便是知道這一切,也理解這一切。
甚至於,對此都隱隱有過預料。
但,對於苗氏來說,這也仍是一種噩耗。
「陛下—
—「」
苗氏滿心悽苦,輕蹙低頭。
兩行清淚,簌簌滾落。
若是江公不攝政的話,一切的一切,又將再一次回歸原點。
作為中宮之主,她的結局,怕是不會太好。
至於幼子的結局,那就更是十死無生。
「嗯」
龍塌之上,一呼一吸,稍有緩和。
對於江公的決意,趙煦似乎並不意外。
甚至於,他都有點輕鬆。
這一結果,似乎比他預想的,更好一些。
「陛下?」
苗氏一見於此,心頭一驚。
陛下,莫非是想用大相公建議的法子吧?
殺嫡子,為庶子讓路!
「非是如此。」
趙煦一嘆,搖了搖頭。
他就是庶子上位。
並且,還是通過玄武門兵變一類的方式上位的。
雖然,他是被兵變,被迫上位的一方。
但是,這話說出去,外人估摸著也不信。
在外人的眼中,他就是兵變上位的。
有此基礎,也就註定了,趙煦是非常厭惡庶子上位的。
一般來說,君位傳承,其中有一代人是庶子上位,那還能理解。
可若是連著兩代人、三代人都是庶子上位,那就完蛋了。
一連著幾代人都是庶子上位,註定會對禮製造成非常恐怖的破壞。
趙氏一脈,為天下標杆。
就連皇室傳承,都是庶子上位,那下面人,也就有樣學樣了。
慢慢的,也就會演化為禮樂崩壞。
而一旦禮樂崩壞,江山社稷就會正式步入倒計時。
趙煦也不是傻子。
這種局面,他斷然是不會容忍的。
故此,嫡幼子趙,必須上位!
「你且找張紙來。」
趙煦一嘆,指揮道:」朕說,你寫。」
苗氏心頭一松,連忙退了下去。
「唉——」
一聲長嘆,傳遍大殿。
趙煦喃喃道:「只是——
」
「苦了相父了!」
淮左,江府。
書房。
「這真是苦了我了!」
江昭手持文書,臉上一苦,為之一嘆。
洛陽又來了一道文書。
此一文書,主要就是趙煦給他的回覆。
趙煦是真的不行了。
繼承人的問題,註定是擺在桌上的,揮之不去,勢必得予以解決。
本來,從客觀層面來說,江昭給的建議,還是挺不錯的。
殺嫡子,為庶子讓路。
這一來,下一任君王,便是成年人。
這是一種不錯的法子。
雖然在這一過程中,可能會存在其他王爺不服新上位的庶出陛下,但總的來說,成年君王也仍是一種上乘的選擇。
只是—
趙煦也是庶子!
非但如此,其上一任的趙佶,也是庶子。
這就有點難辦了。
趙氏王朝,總不能一直都是庶子登基吧?
否則,且置禮法於何地?
故而,在方今局勢下,一位嫡子的登基,其實是非常有必要的。
這一來,趙煦自是堅定了自己的選擇,希望相父出山,主掌天下大局。
為此,他還特意為江昭解決了一些顧慮。
其一,江昭壽數的問題。
若是江昭先一步老死,而新帝尚且年幼,江氏一脈可就尷尬了。
畢竟,從本質上講,江氏一脈是扶「幼帝」黨。
一旦江昭沒了,幼帝十之八九,怕是會被趕下去。
這一來,江氏一脈,就從扶龍黨,成了舊帝黨,一下子就尷尬了。
這也是江昭擔憂的主要緣由。
雖然江昭身子骨頗為健碩,但這一難題,也是他不得不顧慮的。
好在,面對這一問題,趙煦給了答案子承父業!
一句話,要是江昭覺得身子骨不太行了,那就讓江懷瑾攝政,將攝政一事,付于于長子。
方今,江懷瑾已經五十一了,官居吏部尚書。
過上幾年,肯定是能入閣的。
一旦入閣,攝政也就不成問題。
不得不說,這一承諾,可謂是相當之重。
攝政,也能子承父業,堪稱千古奇聞!
從某種程度上講,一旦江昭有異心,這可就是「自取之」。
亦或是,江懷瑾有司馬昭之心,那也非常容易篡逆基業。
當然,一旦江懷瑾真的這麼幹的話,他老爹的名聲,也就沒了,這或許也是趙煦敢於如此許諾的緣由之一。
其二,幼帝的夭折問題。
一旦幼帝夭折了,勢必涉及君位更替,這也是一件讓人頗為顧慮的事情。
對此,趙煦也給了準確答覆一君可自行扶立新帝!
一句話,江昭看上誰,就扶誰當新帝。
這也是一種莫大的許諾。
而之所以兩種情況,有兩種答覆,主要是在於這兩種情況的核心不同。
江昭壽盡的情況下,幼帝是被趕下台的。
江昭沒了,幼帝就沒了靠山,自是得從帝位上滾下來。
而在這一過程,江昭的病逝,肯定是有先兆的,這是一種漫長的過程。
過程漫長,也即意味著文武大臣,將在這一過程中,分化為新帝黨與舊帝黨。
有的人,賭江大相公能撐過來。
有的人,賭江大相公不能撐過來,故而選擇站隊於某一王爺。
這一過程,將會持續到江昭病逝。
江氏一門,因江昭攝政的緣故,自是天生的舊帝黨。
並且,對於新帝的上位,江氏一門是沒有扶龍之恩的。
故而,在這種情況下,江氏一門會很尷尬。
子承父業的解決法子,也即意味著幼帝有了新的支撐,不必被趕下台。
這一來,江氏一門可能面臨的尷尬情況,自是消失得一乾二淨。
在幼帝夭折的情況下,新上位一位君王,是不會誕生新帝黨的。
只因在這種情況下,江大相公是健康的。
故而,文武大臣,自是不敢胡亂站隊於某一王爺。
君位更替,更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幼帝死了,新帝就隨之上位了。
這時,滿朝文武,都還沒來得及站位,本質上都是舊帝黨。
逢此狀況,江昭扶立新帝,也就成了一種過渡性的橋樑。
在他的支持下,舊帝黨就全面轉向新帝黨。
文武大臣,都會是他的支持者。
非但如此,江氏一門,更有扶龍之恩,江昭也還在世,江氏一門自是無虞。
只能說,兩種情況,兩種解法,趙煦考慮得還是很周到的。
「唉——
—「"
江昭負手,走到窗邊,眺望一眼。
「老夫——」
「真是命苦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