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沼澤里的火苗
薩爾多大橋之戰結束後的第四天,米奈希爾港的研究石屋裡,討論再次陷入沉默。
港內大軍已調往橋頭,留下的石屋空了大半。
這些空出來的營房,現在住進了通過檢查的難民。
港口從早到晚人來人往,唯獨這間石屋,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屋裡圍著桌子坐了七個人。
龍神教會派來的兩名德魯伊,肯瑞托的幾位法師,埃德溫也在。
學徒們擠在牆邊,抱著筆記本,不敢出聲。
幾天下來,進展寥寥無幾。
橋頭那邊倒是平靜,亡靈退到丘陵上之後,沒有再攻橋。
三千人守著薩爾多大橋,固若金湯。
但時間並不站在他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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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唯一被確認的,是卡德加此前的推測。
瘟疫種子有蟄伏和活躍兩種狀態。
活躍狀態的瘟疫不會在體內形成種子保護層。
它放棄了一切偽裝,只為加快轉化,讓宿主在最短時間內變成亡靈。
反過來,如果亡靈需要把瘟疫送到更遠的地方,它就會主動轉入蟄伏,在人體內形成種子。
種子藏得很深,聯盟暫時只能用卡德加改良的術式檢測出來。
否則,它會跟著宿主走遍天涯海角,等待醒來的那一天。
從一種狀態轉入另一種狀態,是怎麼發生的,由什麼觸發,暫時還不清楚。
德魯伊們帶來了唯一的進展。
他們的生命魔法可以壓制轉化,持續灌注生命之力,能把末期感染者的轉化速度減緩,拖上幾天。
兩名德魯伊輪換著給重症感染者灌注,一人一天,堅持到第四天時,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可一旦停止灌注,轉化進度立刻恢復。
壓制不等於治癒。
種子無法清除,轉化無法逆轉。
已經進入末期的感染者,他們連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這幾天裡,法師們把能試的辦法都試了一遍。
埃德溫和學徒們嘗試創造了一種新術式。
通過高濃度的奧術能量「沖洗」感染者,但副作用極大,還無法完全剝離死亡之力。
試驗了一兩例後期患者後就被叫停。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每一扇門都是關死的。
眼看氣氛越來越沉重,作為項目負責人的卡德加只能站出來。
「進展雖然不大,但我們至少明確了兩種狀態,如果分開研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學徒推門沖了進來,臉色發白:「卡德加導師!港口大門外來了群難民!」
「難民怎麼了?」
「全都有症狀。」學徒咽了口唾沫,「口渴,白斑,暗紋,低燒。有人已經站不穩了,是被人架著來的。」
屋裡的人全站了起來。
「不許任何人靠近他們。」卡德加說,「你們留在這裡,誰也不許出去。」
他在自己身上加了數層結界,推門走了出去。
港口的封鎖線外,聚著三十多個人。
他們從沼澤里走了好幾天,才摸到米奈希爾港。一路上靠喝沼澤里的水活命,有人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
能走到港口的,都是命硬的。
拖家帶口,抱著孩子的女人,背著老人的漢子。
有人赤著腳,有人用破布裹著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膚已變成灰白色。
人群里有哭聲,斷斷續續,嗓子都啞了。
衛兵們攔在大門前,不敢靠近他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看見卡德加過來,他們都鬆了口氣。
遠處,營房裡的難民隔著柵欄張望。
有人認出了熟人,喊了一聲,又被人拉了回去。
隔著結界,那些人的眼神比難民更加恐懼。
人群看見卡德加,往前涌了幾步。卡德加抬手,示意他們停下。
「別過來。」他說,「跟我走。」
他沒有當場聲張,沒有讓衛兵上前,只是親自領著這群人,繞過營地,進了隔離區。
分間安置,送水送食,挨個安撫。
卡德加數了數,一共三十七個人,其中十二個是孩子。
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跟著大人走。
他用法術掀開每個人的衣服看了一眼,白斑、暗紋、低燒,症狀大同小異,只是輕重不同。
最嚴重的那個,已經說不出話了。
卡德加沒有多說什麼,沉默著挨個檢查了一遍。
「先休息。」卡德加對每個人都說同一句話,「我會想辦法。」
有個女人抱著孩子,路過他身邊時,隔著結界低聲問:「法師大人,我們會好起來嗎?
「」
卡德加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強調:「先休息。」
他快步走開,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把那句真話講出來。
走出隔離區的時候,德魯伊和法師們站在廊下,看著他。
沒有人開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些人已經是末期。今晚,或者明晚,就會轉化。誰都救不了。
卡德加也知道。
但他不能當場動手。
在眾目睽睽之下處理掉幾十個活人,消息傳出去,港口、橋頭、洛丹倫,用不了半天就會人盡皆知。
維持秩序,就必須把流程走完:隔離,觀察,然後,靜默地處理。
這是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只是沒有人把這句話挑明。
一分割線—
安置妥當後,卡德加隔著屏障,挨個詢問。
難民們的話東一句西一句,斷斷續續。
他們又累又怕,說不出什麼有條理的內容,全靠卡德加一點一點拼湊,才勉強還原出這些天濕地里發生的事情。
一個老漢坐在隔離間的地上,想了很久才開口:「過了橋,就沒人管我們了。」
「有人喊集合,說要登記、檢查。」另一個女人接話,「可沒人敢去,都說進去了就出不來。」
「白天聚起來的人,夜裡就跑了大半。」一個年輕人說,「大家都擔心被扣住,還有一些人只是跟著別人跑。」
「我們跟著人多的地方走,尋到一處高地,生火,住下。」老漢說,「後來人越來越多,有人發熱,喝了沼澤里的水,肚子疼。再後來,我們營子裡,也有人變成了那樣。」
他沒說後續是怎麼處理那些變成「那樣」的人,有些突兀地錯開了話題。
「像我們這樣的營子,怕還有好幾處。」
「你們營子裡,有多少人?」卡德加問。
老漢搖頭:「數不清。白天聚起來,夜裡就走散。有人走了,就再沒回來。」
還有人提起:「那些被帶走檢查的,再沒見回來。」
「也有人知道自己不對勁,趁天黑自己走了,怕拖累別人。」另一個女人補充道。
「我們營子裡,有人夜裡聽見沼澤深處有動靜。」年輕人說,「第二天,那幾個人就不見了。」
卡德加手裡的筆停了片刻,又繼續記下去。
他把這句話單獨抄在一頁紙上,在末尾畫了個問號。
「營地之間,有人走動嗎?」卡德加問。
「有。」女人說,「有人過來找吃的。也有人從別的營子過來,說那邊也有人病了。
「」
「你們住的那處高地,是什麼樣?」卡德加又問。
老漢比劃著名:「一塊干地,四面都是水。白天還好,夜裡冷,就生火。人一多,火就旺,也就引來了更多人。」
他補了一句:「引來的,不一定是人。沼澤里還有鱷魚————」
問完之後,卡德加走出隔離區,站在灘涂上,把這些信息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
看樣子,圖拉揚的聚集計劃,沒有執行成功。
難民散落在濕地廣袤的沼澤中,形成數個營地,無人檢查,沒有隔離,共用水源。
營地之間還有人來往,靠著「跟著人多的地方走」這種法子,互相尋找,互相投奔。
這正是瘟疫最喜歡的土壤。
卡德加的脊背一陣發涼。
他之前最擔心的事,應驗了。
橋對岸的亡靈,或許根本不需要攻橋了。
它們已經把瘟疫送進了濕地,接下來只需要等,等著營地一個接一個地轉化,將瘟疫鋪滿整片濕地。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沼澤深處亮起了幾點火光。
那是難民們生火取暖的營火。卡德加看著那幾點火光,看了很久。
每一處火光後面,都是一群沒人管的人。
他數過,亮著火的地方,有六處。能數到的,只有六處。數不到的,不知道還有多少。
——分割線—
卡德加快步折回石屋,激活了通訊法陣。
法陣那頭,圖拉揚的臉很快浮現出來。
他身後是橋頭營地的火光,還能聽見士兵報數的聲音。
「聚集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了?」卡德加開門見山地問。
圖拉揚沉默了片刻。
「我按計劃做了。圈定集合點,派騎手傳話,承諾食物和檢查。」他說,「但橋頭發生的一切,已經把難民對聯盟的信任耗光了。士兵一出現,人群就跑,追都追不上。」
「沼澤太大,路太難走。騎手傳話,話傳到的時候,人已經換了地方。」
「聚集計劃,失敗了。」
卡德加把難民的話轉述了一遍:「被帶走檢查的,再沒見回來。這句話已經傳遍整個濕地了。」
圖拉揚沉默了一會兒:「我聽說過,可那是因為留觀的人走了側路。」
「我知道。」卡德加說,「可他們不知道。」
這話說出來,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信任這種東西,塌下去容易,重建卻相當困難。
「現在唯一還算乾淨的,是港口內部,還有附近一開始就建起來的那個難民營。」
圖拉揚繼續說,「封閉管理,只進不出,檢查合格才能入內。這個營子沒出問題。」
「但營里的人怨氣越來越重。不許出,像坐牢。還有家人沒進來,每天都有吵鬧,管不住。」
「再這樣下去,這個營子也會出事。」
圖拉揚說這句話的時候,盡顯疲憊:「我決定帶軍隊上戰場的時候,可沒想過有一天,會對著自己人無計可施。」
卡德加單手撐著桌面,半天說不出話來。
濕地是對抗獸人軍隊的最前線。
沼澤里的那些營地,已經成了局勢中最不穩定的那部分。
沒人知道裡面現在是什麼情況,轉化了幾個人,會不會已經連成了新的亡靈集群。
他們連營地在哪、有幾處、有多少人,都無從知曉。
圖拉揚補充了一句:「大橋這邊,還有南方前線,我都要求他們加強巡邏,防止難民把瘟疫帶進來,可這不是長久之策。」
「你應該儘快派法師過來建立結界。」
「我明白了。」卡德加說,「會儘快安排的。」
「但我個人覺得,難民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我們兩人可以處理的範疇。」
圖拉揚同意了他的判斷:「那就聯繫洛丹倫。」
通訊法陣再次亮起,這一次,接通了洛丹倫。
對面是洛丹倫軍部的一名參謀,聲音沉穩,語氣公事公辦。
法陣那頭燈火通明,人聲嘈雜,一片忙亂。
對方通報了北大陸的情況:
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民眾已經全數撤離,聯盟在那裡建起了對抗亡靈的第一線。
如今人手捉襟見肘,已經聯繫了奎爾薩拉斯。
高等精靈同意出兵南下,只是需要時間整備。
這總歸算是個好消息,可隔著遙遠路途,終究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說到濕地的時候,對方的語氣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公事公辦的語氣,轉成了有些生硬的命令。
濕地前線事關與獸人部落的戰爭,不容有失。
沼澤里的麻煩,必須儘快解決。
「不管用什麼手段。」
卡德加開口問道:「那些難民,洛丹倫打算怎麼安置?」
對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先把沼澤里的麻煩解決掉。」
卡德加沒有再問。他清楚,再問下去,也問不出別的答案。
通訊結束,法陣的光緩緩暗了下去,洛丹倫那邊的喧譁聲,也一併消失了。
石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卡德加和圖拉揚隔著黯淡的法陣,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聽懂了命令里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沼澤里的那些人,在洛丹倫的帳本上,已經成了麻煩。
至於救治,命令里完全沒提。
而處理麻煩最快的方式,從來只有一種。
血腥味,就藏在那句「儘快解決」里。
窗外,港口難民營的燈火還亮著。
隔離區里,那三十多個難民躺在他安置的床上,等著他兌現那句話。
「我會想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