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克爾蘇加德
光復慶典結束後沒多久，卡德加就離開了暴風城。
儘管獸人的事情看上去遠沒有結束，但暫時輪不到他來操心。
更何況，卡德加還有更值得關注的事情。
克爾蘇加德的邀請。
於是，卡德加馬不停蹄地重新踏上了旅途，目的地是東威爾德。
作為暴風王國的首都，暴風城可謂是人盡皆知。
相對的，克爾蘇加德給出的地址，就實在有些難找了。
從安多哈爾出發，卡德加先是乘船穿過達隆米爾湖。
隨著船隻逐漸深入湖心，四周的景色也開始發生變化。
湖面寬闊，水波蕩漾。
遠處的岸線漸漸變得模糊，近在眼前的，是一座位於湖中央的島嶼。
凱爾達隆島。
卡德加站在船頭，遠遠打量著這座島嶼。
這裡最近似乎剛完成了一輪大修，那些曾經堆積著建材的空地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
道路被重新鋪設，沿岸的碼頭也擴建過，島上還有不少工匠正在收拾工具，準備結束當天的工作。
一些建築已經完工，另一些則只剩下最後的收尾。
看這架勢，再過不久，整座島嶼就會徹底煥然一新。
「這裡以前是什麼地方？」卡德加看向身旁的船工，隨口問了一句。
船工朝島上努了努嘴，「原本是幾個富商買下來的地皮，準備在這裡修豪宅。」
「聽說他們還打算把整座島都開發出來，弄成什麼湖心莊園。」
卡德加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施工的建築，感覺完全不像是什麼莊園。
「那現在呢？」
「現在？」
船工笑了一聲，「幾個月前，教會的人來了，把所有地契都收回去了。」
「那些富商倒也沒鬧騰太久。畢竟，人家給了補償，而且這地方後來又開始大修土木，怎麼看都不像是要荒廢的樣子。」
他注意到卡德加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
「至於教會究竟打算拿這裡做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卡德加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教會。
如果是龍神教會的話，倒也不奇怪。
不過，克爾蘇加德為什麼會把見面的地點選在這裡？
他暫時還沒有頭緒。
船靠岸後沒多久，一名穿著黑袍的森林巨魔迎了上來。
對方看起來相當年輕，身材高大，皮膚是深綠色的，身上的黑袍卻收拾得十分整潔。
和卡德加過去見過的那些巨魔相比，他明顯更有禮貌。
「請問，來凱爾達隆島，您有什麼事嗎？」
「我有這個。」卡德加取出克爾蘇加德寄來的請帖，遞了過去。
年輕巨魔接過信件，仔細看了一眼，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啊！原來您就是卡德加先生！」
他的態度明顯熱情了不少，連忙將請帖還了回來。
「克爾蘇加德院長吩咐過，您到了之後，要立刻帶您去見他。」
「院長？」卡德加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稱呼。
年輕巨魔完全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只是笑著點頭。
「是的，院長就在裡面，請跟我來。」
卡德加沒有多問，跟著他穿過碼頭，沿著新修好的道路向島內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忙碌的工人。
整座島嶼上的建築群都在快速成型。
與其說這裡是一座私人莊園，卡德加倒是隱隱覺得這裡更像是某種正在建立中的機構。
他默默記下沿途的布局。
不久之後，兩人來到了一棟已經完工的建築前。
年輕巨魔推開大門，側身讓開道路，「卡德加先生，請進。」
卡德加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然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後面的克爾蘇加德。
和幾個月前的那次見面相比，後者明顯更有人樣了。
他穿著一件繡有銀色紋邊的黑袍，衣著整潔，坐姿放鬆。
一隻重點色貓正趴在他的腿上，尾巴懶洋洋地晃動著。
克爾蘇加德一隻手輕輕撫摸著貓的背部，另一隻手則放在桌邊，旁邊擺著一杯熱茶。
聽到腳步聲，他便望了過來，見到是熟人，臉上立刻浮現出笑意，「卡德加，好久不見。」
卡德加左右打量了一下，發現這裡的裝飾還算奢華，「看來，你最近過得不錯。」
「還算不錯。」克爾蘇加德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貓，「雖然沒有以前那麼波瀾壯闊，但我也是時候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了。」
「退休？」
卡德加忍不住多看了克爾蘇加德幾眼，那隻貓依然愜意地趴在後者腿上。
他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幅悠閒的畫面，和幾個月前那個操縱著無數亡靈，將整座古拉巴什帝國征服的巫妖王聯繫起來。
「你才多大？三十出頭吧？就算不考慮法師的壽命，也沒到退休的時候。」
「年齡和退休有什麼關係？」克爾蘇加德反問，「難道你認為，一個人必須活到某個歲數，才能決定自己不想繼續工作了？」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好。」
克爾蘇加德笑了笑，重新低下頭，順著貓的脊背輕輕撫摸。
那隻貓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一陣輕微的呼嚕聲。
「而且，你對我過去的經歷，恐怕有些誤解。」
卡德加的眉頭一挑，這還是克爾蘇加德第一次提起自己成為巫妖王時的事情。
「成為巫妖王的時候，我被迫經歷過很多次不同的人生。」
克爾蘇加德說得輕描淡寫，「因為一個合格的死亡之主，必須了解死亡的所有形式。」
卡德加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意識到，對方恐怕說的並不是簡單的幻境體驗，「你到底經歷了多少次？」
「記不清了。」克爾蘇加德回答得很快。
「幾百次？幾千次？也許更多。到了後來，我就徹底麻木了。」
「這些經歷讓我非常疲倦，但真正讓我想退休的原因，其實是管理亡靈天災的時候。」
「你是說，那些亡靈？」
「那些亡靈，那些亡靈法師，那些需要被調度的軍隊，還有各種各樣的命令、偵察、
戰鬥和防禦。」
克爾蘇加德掰著手指，一件件清點出來。
「每一個命令都需要我親自下達，如果給他們太多自主權，我又要防著那些試圖鑽空子、爭奪權力，或者單純想給我找麻煩的傢伙。」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說來諷刺，成為巫妖王之後，我管理亡靈天災的時間比研究死亡還久。」
卡德加一時無言，最後也只憋出來一句，「所以，你厭倦了？」
「其實，我並不後悔成為巫妖王。」克爾蘇加德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那段經歷讓我接觸到了許多過去無法想像的知識，也讓我有機會驗證不少曾經只是猜測的理論。」
「但我已經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他低頭看著腿上的貓，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我想安靜地讀書，做實驗，偶爾出去走走。」
「遇到感興趣的問題，就花上一段時間研究；遇到不感興趣的事情，就乾脆不管。」
克爾蘇加德抬起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明顯，「你不覺得，這才是一個學者應有的生活嗎？」
「————聽起來確實不錯。」卡德加點了點頭。
他說得有些勉強，但並非客套。
卡德加自己也是法師。
他太清楚那種感覺了：當一個問題終於有了眉目，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新的猜想，恨不得立刻回到實驗室，把所有想法一一驗證。
如果這時候有人跑過來，要求他放下手裡的工作，去處理一大堆與研究毫無關係的事務————
他大概也會想把對方變成羊。
當然，前提是對方的實力比自己弱。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卡德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你既然已經退休，為什麼外面還在大興土木？」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如果只是為了退休生活，克爾蘇加德根本就不需要建這麼大一個建築群，「總不會是因為你覺得這座島還不夠漂亮，打算再修幾座花園吧？」
克爾蘇加德一如既往的不會聊天，沒有聽出卡德加的調侃，直接生硬地回答，「花園已經有了。」
「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外面在修的其實是一座學院。」
卡德加手裡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什麼？」
「學院。」
「我聽見了。」
「那就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卡德加把茶杯放回桌面，「你打算建立什麼學院？」
「研究死亡魔法的學院。」克爾蘇加德沒有藏著掖著，「主要教授靈魂學、死靈學，以及與生死循環相關的理論。」
「至於具體的課程安排，我還在整理。」
「畢竟，死亡領域涉及的內容遠比一般人想像得複雜，單靠幾門基礎課程，根本不可能解釋清楚。」
卡德加瞪大了眼睛。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關於花園的玩笑，實在是說得太早了。
「你認真的？」
「當然。」
「克爾蘇加德，亡靈天災對這個世界造成的破壞，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結束！」
卡德加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奧特蘭克山谷依舊被亡靈占據，荊棘谷的亡靈也沒有清理乾淨。」
「現在，你告訴我，準備在這裡建立一座學院，專門教導死亡魔法？」
他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反駁。
死亡魔法是什麼？
在絕大多數人的認知中，它意味著活人變成死人，站起來將更多活人變成死人。
而巫妖王，更是這些恐怖事物最具代表性的象徵。
如今，這個人剛剛擺脫了巫妖王的身份，轉頭就準備把自己的知識整理成教材，公開傳授給一批學徒。
這簡直就是瘋了，生怕別人不把他當成新的災難源頭！
「你難道不擔心，自己培養出來的學生會成為下一個亡靈天災？」
「確實有這方面的疑慮。」克爾蘇加德坦然承認。
卡德加反而被噎了一下，「既然你知道「所以我才要建立學院。」克爾蘇加德打斷了他。
看起來，他早就預料到卡德加會有這樣的反應。
「卡德加，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你見過亡靈天災造成的破壞，所以很清楚，一旦死亡力量失去約束，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克爾蘇加德將手中的貓放在了書桌上，「力量本身沒有善惡。」
卡德加皺起眉頭，這句話他並不陌生。
事實上，凱爾在很早以前就告訴過他，原力沒有善惡之分。
「火焰可以燒毀一座城市，也可以為寒冷中的人帶來溫暖。」
「奧術可以用來創造，也可以用來毀滅。」
「聖光能拯救生命，也能成為某些人強迫別人服從的工具。」
克爾蘇加德說這段話的時候像是變了一個人，一下子流利不少。
看得出來，他對此早有準備。
「死亡亦是如此。」
「無論接不接受，死亡就在那裡。」
「它不會因為人們恐懼它，就停止運轉：也不會因為我們拒絕研究它，就變得更加仁慈。」
他放下茶杯，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了解死亡，然後利用它來維持平衡————」
克爾蘇加德輕笑一聲，「說起來，我們將來要做的事情，其實和那些德魯伊沒有多大區別。」
「但如果因為害怕死亡，就把所有相關的知識都封存起來，那這種可能性就會被抹殺。」
卡德加冷靜下來，理性告訴他，這些話有一定道理，可感性上卻始終越不過那道檻。
「所以，你建立學院的目的，只是為了研究正常的生死循環？」
「正是如此。」克爾蘇加德點頭，「我不會否認，死亡魔法中確實存在許多危險的技術。」
「靈魂操縱、屍體驅使，以及各種強行干涉生死的法術，都可能造成嚴重後果。」
「但危險不意味著沒有研究價值。」
「恰恰相反，越是危險的領域，越需要有人建立規則，明確邊界，並教會後來者如何避免重蹈覆轍。」
「學院的首要宗旨，就是維護輪迴，保護正常的生死循環。
「任何試圖大規模破壞這一循環、將靈魂當成工具，或者以死亡之名肆意製造災難的行為，都會被列為禁止事項。」
他攤開雙手，「再說了，我可不想管理第二個亡靈天災。」
卡德加盯著克爾蘇加德看了好半天，試圖從那張略帶血色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敷衍。
但他一無所獲，克爾蘇加德顯然已經認真考慮過這些問題，甚至很可能為此準備了相當長的時間。
「而且，我們還有龍神教會作為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