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王小仙想要辭職了
十年前大宋的政事堂,如今終於變成了一個政事大廳,朝廷會議的規模一擴再擴,每年要開兩次的國事大會,已經有一百多人參會了。
平常的時候沒那麼多人參會,但是每個月南北兩院對帳,參會的人數也已經有三四十人,而尋常的北院政事會議,也有十七個人。
「日本白河上皇,與堀河天皇聯手寫了國書,願意自請去天皇之位,向我大宋投降,欲求一節度使以存身,前線的都部署郭成也回信了,說是前線戰事已經基本平定,但是將士們思鄉心切,且軍中因為水土不服,士氣低落的問題已經很嚴重了,他請求朝廷能夠允許他,班師回朝。」
文書相公韓維將扎子放在一邊,而後道:「你們有什麼意見麼?有人反對麼?」
「我反對。」
今年剛剛加入政事堂為相,正在擔任開封府尹之位的王小虎突然道:「我大宋已經有十個節度使了,老實說,我認為這已經很多了,這十個節度使————這其中至少有好幾個在我看來是完全沒有必要的,除了滿足官家對於開疆拓土,豐功偉績,地圖塗色之外,對我大宋並沒有任何意義,反而,他們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就在我來開會之前,我通判告訴我說,目前的汴梁城內一共有在冊的,來自十大節度使地區的,擁有合法身份的百姓是七十萬人左右,而那些不在冊的,至少是這個數字的兩倍以上,至少在東京,也許我們宋人的實際人口占比已經不到三分之二了,這難道不是很可怕麼。」
章惇:「允中,話不能這麼說的,十節度制度是仿照唐朝時天可汗的祖制,目前十大節度使總共的兵馬超過二十萬,都是在為我大宋效力,而且我大宋也因此得到了大量的資源,每年的朝貢,加起來每年也有一個億。」
「日本雖然遙遠且需要跨海,但是物產還算豐富,尤其是生產銀礦和硫磺,其民俗文化與我大宋也算是多有相似,管理起來相對沒那麼難,我大宋,至少是很需要那些銀礦的。」
王小虎:「需要銀礦,通過貿易的方式進行就可以了,沒有必要冊封他們做節度使啊,依然可以讓他們做國主麼,我們在京都當地留下兩千禁軍,難道他還敢阻攔我大宋去日本投資,開採白銀麼?冊封節度使,在政治上是一件很沒有意義的事。」
范純仁:「我也反對冊封他們做節度使,但是國主就更沒有必要了,不如,讓將士們再稍微辛苦一些,將他們父子二人殺了吧,什麼東西,也敢自稱天皇,我建議,在日本實行郡縣制,由咱們大宋對其進行直接管制。」
王小虎:「我反對!如此一來,日本人豈不也成了咱們大宋子民?更何況經略日本,必先要取道高麗,是不是要把高麗也吞併進來?那高麗人難道也要做我大宋子民麼?」
「更何況,高麗和女真之間,只有千里遼澤以做天險,然而近些年來,遼澤大開發,已經是頗為順暢,女真人在此地甚至能夠進行屯田,種植水稻,如果以後女真人也借道高麗來我大宋怎麼辦?」
「允中啊,十大節度使都是我大宋臣屬,正所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不管是哪一族人,來了我大宋,只要能遵紀守法,那就是我大宋人麼,人家也是納稅的啊,事到如今,他們難道不是我大宋經濟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麼?」
「現如今天下早已一統,我大宋是遠勝漢唐的大一統之王朝,又何必在意誰是宋人,誰是藩人呢?熟藩亦是宋,一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麼?」范純仁問。
蘇軾:「范公您多久沒在地方上任職了?這些話您別和我們說,我們也想像您一樣做好人,蠻夷之輩紛紛都被我大宋教化,都以做宋人為榮,這是我大宋的成就,可是這樣的話,你去和地方上的那些民意代表說了試試去?難道我大宋相公執政,不用考慮民意麼?」
蘇轍:「兄長此言差矣,民意,民意知道什麼,老百姓又懂個什麼呢?他們無外乎也就是嫌棄外來的人搶了他們的工作而已,可是你知道麼,十大節度使,以及更遠的一些地方,他們給我們創造的稅收,是超過了大宋稅收的五分之一的。」
「知道我大宋的農業種植領域,來自於奴隸,和移民的工作占比是多少麼?是三分之一,也就是說我大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糧食,棉花,麻絲,是來自於這些外來的工作人員的。」
「東京城內的妓女中,絕大多數也是來自於外邊,還有不是十節度而是更遠的奴隸,當然,我也知道在咱們大宋妓女是非法的,但是要知道東京城內有著幾百萬把老婆扔在農村老家的農民工,這些女人對於社會治安的穩定是起到一定積極作用的。」
「當然了,最關鍵的是,我大宋現在很明顯已經進入新一輪的用工荒了,我們要開發日本,要開發中南半島,我們還要開發雲南,開發嶺南,我們其實到處都缺人,工廠的用工成本已經高得嚇人了。」
劉摯:「還有,很關鍵的是我們在外邊有很多的朋友,大宋需要外部的朋友幫大宋獲取資源和利益,而這,就要求我們必須給與他們一個成為大宋人的機會,他們必須可以進入大宋成為大宋人,這樣他們才會願意為了大宋的利益工作。」
曾布:「可是這些外來者,用他們遠不到城市內三分之一的人數,貢獻了遠超三分之二的犯罪率,我這裡有一份扎子,是在廣州的,廣州那地方的外來熟藩比咱們東京更多,這份扎子上說,有一批來自交趾的,三佛齊的熟藩組建了一支黑惡勢力,就在這個月,有預謀的搶劫,殺害了城內的大宋子民,足足三百多人,還放火將人活活燒死,兇手現在都沒有落網。」
「不要再盯著那些所謂的經濟數據了,看看來自民眾的憤怒吧。」
每次一提到此類事情,朝堂上總會吵得不可開交。
眼看著又要跑題了,卻還是韓維連忙拽回了問題,主動問向王小仙道:「大相公,您認為日本兩皇,是否應該授予節度使呢?」
韓維愣了一下,而後點頭道:「好,那就議下一個問題,江寧府的江寧紡織工廠,日前爆發了大規模的工人罷工活動,而且十分難以處理,江寧知府蔡京向朝廷求援,希望朝廷可以派一支禁軍進城進行彈壓,是否同意。」
判民生部章衡皺眉:「多大規模的罷工啊,居然還要請禁軍?小蔡他在搞什麼?」
「如果只是罷工,當然也用不著禁軍彈壓,問題是罷工中,死了十三個人,傷者有四百人。」
王小仙皺眉:「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傷亡,他命令武警直接打人了?」
韓維:「不是,是罷工的工人們打死打傷了四百多人,另外陶家的家主也在其中,被打傷了,因為這次罷工的規模實在是太大,而且要求加薪太多,你們也知道,紡織業,現在已經沒那麼大的利潤了,所以陶家這次想要硬扛一下,另招工人來試著另起爐灶。」
「結果,就這樣了,誰敢在罷工期間上工,他們就打誰,這其中被打死的大部分都是熟藩,但是咱們宋人也是有不少的,蔡元長說,如果朝廷不能派兵鎮壓,解決這次罷工,他們全家就會搬離江寧,織造廠的股份可以賤賣。」
江寧紡織畢竟是王小仙的第一份買賣,他就是從這個廠開始變法的,對其當然有著極深的感情,不禁皺眉道:「蔡元長沒有和罷工的領導者透露這一情況麼?我記得江寧紡織廠工人的薪資是不低的。」
「說了,但是罷工那邊的工人卻說,陶家想要搬走可以,但是必須賠償給他們一大筆錢。」
「那如果陶家不給呢?」
「蔡元長的意思是說,如果他手上沒有一支禁軍震懾的話,這場罷工,未必不會演變成民變,而且很麻煩的是,江寧紡織廠當時創立的時候,員工就是占著乾股的,因此很難像對待普通工廠罷工一樣處理他們。」
「大相公,江寧紡織廠,是您一手創建的,您看此事————」
「唉~權且擱置,容後再議吧,還有什麼事是比較棘手的。」
「確實是還有一件,是關於教育的,目前咱們大宋通用的科教版史料之中,將回鶻的歷史,一併併入了突厥史,而且史書中對突厥史過於輕蔑了,這引起了一部分回鶻人的不滿,回鶻方面提出異議,希望他們回鶻人可以重新學一套自己的民族歷史,亦或者,希望朝廷可以更改一下這部分的內容。」
蘇軾:「我也贊成改一下,目前教材上的突厥歷史,主要來自於唐書突厥傳,但是這其中記錄,頗有些刻意醜化之處,相公不要忘了,沙陀者,西突厥也,沙陀人在咱們大宋是何等地位,這不用說了吧?我大宋承繼於周,周承繼於漢,乃是個地地道道的沙陀人政權啊。」
「我反對!」李清臣反對道:「宋人就是宋人,不是什麼沙陀人,回鶻人現在是咱們大宋子民,就應該學習咱們大宋的宋人文化,我宋人的史書上就是這麼記載的,如果他們自己的史書上和我們大宋的史書記載不一樣,憑什麼要我們以他們的為準?到底是誰在統治誰?更別說什麼沙陀人了,沙陀人現在在哪呢?都是宋人,哪有什麼沙陀人。」
蔡卞:「我大宋的沙陀人少麼?軍中將門有小一半都是沙陀人,只是不提了而已,不代表人家真的忘了,再說哪有什麼誰統治誰的,熟藩者皆宋人也,不管你心裡是怎麼想的,至少表面上,嘴上,回鶻人也他娘的是宋人,甘州瓜州沙洲,現在都是我大宋神聖不可分割,自古以來的領土,雖然還有節度使,但那都是暫時的,用不了多久,也是要撤掉,設置郡縣,與我大宋同化的。」
蘇軾:「就是要同化,所以才更應該強制他們學習我漢人文化,一切歷史,習俗,更應該以我漢人為主,什麼是同化?他們跟我們一樣才是同化,維持他們跟我們的不一樣,口是心非的說什麼一視同仁,說什麼平等,那不是永遠都同化不了了麼?」
王小虎:「這種敘事其實就有問題,石敬瑭也是沙陀人,如果不是唐末時沙陀人趁著天下大亂竊取了咱們漢人的政權,又哪會有割讓燕雲,遼主入開封之事,又怎麼會有五代十國呢?周、宋,本來就是漢人復國。」
這就相當於是一竿子把後唐後晉後漢的合法性全都給打翻了,自然又惹來許多人的口誅筆伐,讓政事堂的上上下下吵個沒完。
這樣的爭吵吵到最後當然是沒有結果的,大家很自然地又看向了王小仙,想要尋求他的意見,而王小仙,自然也就只能再給出一句:權且擱置,容後再議了。
到頭來,這些問題也還是沒能商議出個所以然來,王小仙也只是承諾會去問問官家的意思。
事實上這當然也不是第一次,而是很常見了,政事堂內經常會有這樣的難產問題,不過仔細去想的話這些難產的問題底層邏輯上卻都是相通的。
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沒有那麼多的對錯,更多的還是只有立場,王小仙也什麼主意,比如說王小虎,他之所以這麼極端的反對移民,外來戶,純粹是因為他自己現在當上了開封府尹,之前的十年也一直在地方上任職。
得益於王小仙之前的改革,或者說亂搞,目前大宋在地方政府這個框架下自然極其的受到了民意代表的影響,因此地方上的官員,往往都極其重視民意。
民意就是不歡迎外國人的麼,甚至嚴格來說他們都不歡迎外地人。
就好比這次江寧紡織公司的大罷工,如果真的完全看民意的話,陶家完全可以去死了麼,如果沒有外地人來跟他們搶工作,他們自然是想怎麼拿捏陶家就怎麼拿捏,罷個工又怎麼會這麼麻煩?
王小仙不用聽細節就知道這些罷工的隊伍中一定是有著大量的民意代表在為其撐腰的,而民意代表這東西,在當前的政治制度中,是很容易沖地方官府的。
說白了就是你地方官府如果不能滿足民意代表的要求,他們就真的能夠搞合法民變。
恰巧目前的江寧知府是蔡京,而蔡京是比較有魄力的,更關鍵的是他背後有自己做靠山,否則的話他恐怕是也不敢跟朝廷要禁軍支援的。
民意這東西,是很難搞的。
然而如果王小仙不做開封府尹,而是在戶部,吏部,工部,乃至於各種部,站在國家的高度去看待問題的時候,也許會很自然的得出一個完全不同的結果。
還是那句話,這個世界其實絕大多數的時候,國家利益和人民利益其實是相悖的。
國家要想要實現快速發展,引進移民確實是非常划算的解決辦法,隨著大宋的日子越來越好,尤其是民意代表越來越普及,民眾的意見反饋越來越順暢,體現出來的就越是如
此。
這個世界,當所有人都追求個體利益最大化的時候,所體現出來的一定不是集體利益最大化而是集體利益最小化。
就比如這次的江寧大罷工。
要知道民眾的所謂集體選擇,有時候是會短視得令人髮指的,比如據他所知後世的有些美麗軟鐵鏽帶,會高呼著製造業回流的口號把工廠忽悠過來,落地後就開始想盡一切辦法禍害資本家。
而他們罷工的目的甚至並不是為了提高工資待遇,而是希望把資本家趕走,然後通過打官司,以換取資本家的大額賠償,有些地區的有些家庭可以靠這筆賠償過個十年二十年的。
在他看來,目前就比如江寧這邊的大罷工,已經就有點那味兒了,因為陶家的人他是很熟的,這一家曾經的江寧首富,乃至於江南首富,現如今居然已經被這些刁民搞得都快干不下去了。
紡織業哪有那麼高的利潤給員工開工資啊!江寧那地方物價和人工本來就都高。
然而要說王小仙后悔搞了民意代表給了市民權力?那也不至於,去年的時候大名府那邊罷工的時候,曾出現過資本家直接調軍隊殺人,打死二百多的情況,這要是沒有民意代表,老百姓還不得被欺負死啊。
說到底啥是國家利益,這本來也是個由每個人屁股不同而決定的東西。
王小仙也沒了主意,所以去找趙頊。
找到趙頊的時候,這貨正在自家的御花園裡駕駛著大宋最新款的汽車,鳴鳴地和他的後宮嬪妃們當碰碰車玩。
反正這年頭的汽車時速不會超過三十邁。
十幾萬貫一輛的車子,在他們手裡一個時辰的時間就能全都給撞個稀巴爛。
這貨啊,過了四十之後愈發的驕奢淫逸了,每年的生活花銷都能超過一億貫,生活之奢靡,比之隋煬帝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宮裡的這點建築物幾乎是年年都有改造的和新建的。
每年都要娶三四個老婆,還都是十七八的,每一個都要花不少錢。
吃頓飯都得吃四五十個菜,大半全都浪費了的那種。
也就是大宋現在的家底兒夠厚,而且他這個皇帝有自己的產業不花公帑,否則早就要被罵作昏君中的昏君了。
「哦?是介白來了啊,哈哈,嗯,別玩了別玩了,來,介白你嘗嘗這個,雲南節度使特供的頂級雪茄,據他說一共就不到一百支,都給我了,你都沒有吧?哈哈。」
好在趙頊和隋煬帝相比,似乎是多少有一點羞恥心的,至少在王小仙的面前,知道這麼糟踐錢是不對的。
「嗯,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說的是你都沒有。」王小仙接過了雪茄,點著後抽了一口。
嗯,確定了和他進貢給自己的一模一樣。
鬼知道到底有多少根。
「你今天怎麼還有空找我來了?」
「這不是國事上,大家都左右為難麼,就算是以後真的完全君主立憲了,再有類似於這種,政事堂爭吵不休的情況,也是要請教官家的。」
「你們這些相公都吵不明白的事情,我這個官家難道就能斷得明白了?」
「倒也不是這麼說,有些事本來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件事都是對的,或者兩件事都是錯的,自然是難以抉擇,但其實,怎麼選都差不多。」
趙頊:「既然是怎麼選都差不多,你選了不就完了麼,幹嘛要我來選?」
王小仙聳了聳肩:「治國其實和開車是一樣的,沒有人開車可以一直直線向前,方向盤要麼往左一點,要麼往右一點,只要能不斷的調解,總體上總是能夠向前的。」
「但是一旦方向盤打死了,不換的話,不管是往左還是往右,都只會轉圈圈,必須要一下左,一下右,但還不能打得太死,不能大拐,只能小修。」
「這些事,我這個做臣子的反而是不好做的,朝堂之上,不可能沒有黨派,作為朝臣,政治觀點總不能過於靈活,然而作為官家就沒有問題,通過調解內閣相公們的人事構成,可以很方便的完成政治轉向。」
「我就不行了,我在朝堂上的威望來自於我總是對的,說句自私點的話,政策這東西,怎麼走,都一定是有利有弊,決定政策就要承擔責任,事到如今,我的眼光已經並不比其他人高明多少了,我來選,一樣要有負面影響顯現出來影響我的威望。」
「而且我這個做臣子,正是因為威望太高,反而不好說話,因為一旦我說話了,無論是選擇左還是右,後邊的後繼來人,想要再擰方向盤,那就太難了。」
頓了頓,王小仙道:「說真的,官家,我想退休了。」
「什麼?你?退休?搞什麼啊,你才四十多歲,還不到五十呢,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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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宰執大宋,已經十幾年了啊,不算短了,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相公也沒什麼,可正是因為我的威望太高,我有點怕,怕我的錯誤決策沒有人能夠糾錯,最終導致國家往錯誤的方向開去。」
「官家,咱們變法都變了這麼久了,您還記得變法五步走麼?現在,該是做第五步的時候了,你也不想殺我,我也沒打算當權臣造反,也是時候,該要急流勇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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