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路在腳下,是人走出來的
作為談判代表,王革命和以陶家為首的股東代表談了一整天,當他從談判桌上下來的時候,卻是愈發的覺得自己看不太懂這個世界了。
「不如這樣,我可以做主再出讓一部分的期權,將這些期權主要分給你們,以及你們所指定的人,同時象徵性的給工廠里的工人增加一點股權收益,但作為回報,我要求工會同意江寧紡織廠在廣州和交趾開辦分廠,並幫我說服工人中的技術骨幹跟著工廠進行搬遷。」
「當然,與此同時我也支持你們工人黨在明年的選舉,為你們提供一百萬貫的競選資金,並保證不會派我們的人和你們競爭,等你們當上民意代表之後我還可以跟你們一起向江寧府官府施壓,怎麼樣。」
王革命現在還記得當陶家代表說出這樣的條件的時候,跟他一起談判的那些所謂的工人代表們,一個個眼睛裡都在放光的樣子。
【如果不是我突然掀了桌子,那幫傢伙是不是就要答應了?他們肯定會答應的吧】
王革命很清楚的知道,只要答應了這個,本地的那些工人們就完了,陶家會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規定操作,將這次割肉出讓的利益全部給那些工頭們,最終和那些工頭狼狽為奸,逐漸掏空這個廠。
整個江寧紡織廠會逐漸搬遷到廣州,搬遷到交趾的宋城,搬遷到這些工價更便宜,地價更便宜,稅收更優惠的地方去,最終留在江寧的只剩下一個空殼。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連罷工都沒有用了。
愛罷不罷,罷工了更好,人家正好可以名正言順的將江寧紡織廠給關掉,把地皮用來搞房地產。
如果不是因為他在,而他多少還有一些面子,那些工會代表也不得不顧忌他的話————
在這種近乎於失魂落魄的狀態下,王革命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又想到知府蔡京面紅耳赤地敲了桌子,大罵著說明天如果依舊罷工的話禁軍就會下場打人,甚至還摔了官帽說什麼「寧可老子這個知府不當了,也絕不再姑息你們這些反賊」的這種反話。
【反賊啊————】
王革命本來以為自己是為人民出頭的英雄,雖然,他也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趕得上父親的成就,但這也不妨礙他朝著父親作為榜樣去努力。
就好像范仲淹和范純仁一樣,范純仁這輩子肯定是別想及得上范文正公半分了,但這也依然不影響他成為受人尊敬的相公。
然而他現在真的是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反賊了。
「這是這一個月來,因為你們罷工,所造成的破壞性影響報告,王大公子可以看一下,你們給朝廷到底帶來了多麼大的損失。」
「哦~,還有,不止是朝廷遭受了損失,這一個多月以來,半個江寧的工作都被你們所影響,至少十幾萬人在這個月裡的收入銳減,甚至是完全沒有了收入,他們本來不想罷工的,現在卻也不得不跟著你們一塊罷工了,因為至少你們這裡還管飯,哦~,真可憐,他們甚至都不是紡織行業的人,完全就是無妄之災。」
「大公子,我也算是恩相的門生,我發自內心的提醒你一句,千萬不要加入工人黨,他們的頂層都是一些流氓,無賴,以你的身份和人脈應該可以很清楚地打探到他們的名聲,任何人只要被他們盯上,都會被扒下一層皮,你以為他們是在為工人做主?別傻了,他們只是利用工人在資本家身上割肉罷了。」
這些在談判的時候蔡京說的話好像是刀子一樣的扎在了他的心窩,他本能的想反駁,但又不知道應該怎麼反駁。
那薛琪也對他說:「我記得你父親總是強調一個觀點叫做屁股決定腦袋,蔡知府到底是出身官宦人家,你要想清楚他的屁股坐在了哪裡,而你的屁股又想坐在哪裡。」
他確實也覺得這薛琪說得很有道理。
總之,王革命的腦子挺亂的,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身份特殊,不可能真當個普通人一樣去參加罷工了就參加罷工了,想不明白不想就是了,一舉一動對整個社會都會有巨大的影響。
更關鍵的是他本身不能入仕,走社會運動的這條路線本來就是他的目標,這也是他的理想,而眼下他發現他的理想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樣,似乎是要更複雜一些。
當然,更關鍵的是這一切對於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人來說著實是太早了一些,他因為出身的緣故,比同行人少了太多的閱歷,其實是需要長輩的提攜來補上這一部分閱歷上的不足的,可是長輩————
唉~
王革命回到家。
卻是十分震驚的發現家裡的燈是亮的,瞪噔噔跑到了書房,果然就但到了正在看漫畫書的王小仙和正在看哲學書的王娟。
「父親?母親?你們,你們怎麼來了?」王革命一個沒忍住,突然哭了出來,然後投入了王娟的懷抱中,像是個真正的孩子。
「你們怎麼來了?」
「因為我辭職了啊。」王小仙道。
「辭職後知道你來了,我跟你媽就來找你了唄,再說江寧這地方,對我和你媽來說還是有不同意義的,你媽壓根就是江寧人,而我,好歹也被人叫了幾十年的江寧公。」
「父親是想要阻止我去參加遊行的麼?我聽蔡太守說,明天如果我們再上街的話,他們會派禁軍來鎮壓我們。」
想了想,又補充道:「薛琪他們今天回去之後,應該會去組建敢死隊,明天遊行的時候要站在最前面。」
「他們沒有邀請你吧?」王娟突然緊張地問。
「他們————額————邀請了。」
王小仙還沒什麼反應,王娟卻是突然炸了,仿佛是一個悍婦,破口大罵道:「你答應了?他們怎麼敢的?怎麼敢把你放在最危險的位置上?憑什麼?該死的,那個老薛的閨女怎麼這樣,咱們家只是好說話,難道是當我們沒脾氣的麼?」
王小仙:「夫人,冷靜,先冷靜。」
「你給我閉嘴!」
王娟突然指著王小仙的鼻子破口大罵:「我知道你是聖人,全大宋都知道你是活聖人,你厲害,你了不起,幾十年來你要幹什麼我也沒攔過,但老娘我不是聖人,大郎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兒子,老娘忍你很久了!!如果不是你不讓他入仕,大郎怎麼會做這事?明天,大郎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王小仙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女人麼,過了四十之後兒子就是逆鱗,在有關於王革命的問題上從來都是不太講道理的。
這女人,搞不好以後就會變成所謂的「神通廣大的貴婦人」,不過老實說這其實也是人之常情,大宋這樣的時代,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類似於人民公僕這樣的概念,他會用半個聖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是因為死了之後要成仙,自然沒理由去要求自己老婆。
在這個時代,神通廣大的貴婦人才是正常現象。
王小仙連連道歉,王娟也就沒了能繼續發作的突然,嘆息一聲,而後眼淚汪汪地
問:「大郎,你沒答應他們,對吧,他們都是瘋子,就好像那個薛琪,這人其實我知道她,她因為是女兒身沒有辦法入仕心裡不甘,所以才會到處惹事,意圖通過民選的方式當官而已,其實她也是剛加入工人黨沒幾年的,之前,她加入的是你曹阿姨所組建的女權會來著,這幾年是她覺得在大宋搞女權沒有前途,而且她在女權會也很難出人頭地,所以才轉而加入了工人黨。
所以,看出來了麼?那丫頭搞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跟你是不一樣的,並不是為了所謂的理想,而只是政治投機而已,女權會裡如果有他能出頭的機會的話她是一定不會走的。
而在這所謂的工人黨,知道麼,她剛加入不到四年的時間,就已經是江南兩路的總領導了,誰知道是不是使了什麼狐媚手段?光是民意代表,她就管著數十個,誰知道是不是跟別人睡覺了?
你可千萬別犯傻啊孩子,再說她雖然是薛向的孫女,但是薛向連政事堂都沒進過,第二代又沒什麼像樣的人物,跟咱們家可不般配。」
在母親的眼裡,全天下所有的小姑娘都想勾引自家的大傻兒子王小仙皺眉:「這些話還是不要這麼說的好,尤其是對於一個小姑娘來說,這已經算是造黃謠了,造黃謠對女孩子的損害有多大你不知道麼?不要聽風就是雨的。」
「哼!」王娟扭過了頭去,卻也自知她剛剛說的話確實過分了一點,但也還是忍不住
嘟囔道:「這又不是我說的,市井上早就有這方面的流言蜚語了,再說我又沒跟外人說。」
王小仙則是對王革命說道:「別聽你娘的,少年人本來也不可能有什麼堅定的政治理想,不在路上走一走,又怎麼可能知道自己選的路到底對不對?
況且政治投機本來也不是什麼不可接受的事情,這很正常,女權會那邊的情況我也知道,那裡面相公的夫人,大帥的女兒,乃至於皇室的公主郡主都有很多,有些是去玩兒的有些是認真搞政治的,以那丫頭的出身,能力,年齡在那擺著,確實很難在女權會這種地方混出頭。
工人黨則不同,那裡面出身官宦世家的孩子不多,工人們普遍也都不懂政治,所以只要切實是勇敢的,人也聰明一些,確實是更容易出人頭地得多,而且,她的判斷也沒有錯,在大宋搞女權確實是沒什麼前途的。
大郎,婚戀方面你是絕對自由的,不用考慮門當戶對的問題,我跟你娘當年,也一樣是門不當戶不對的,你姑姑嫁給錢院長的時候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太醫而已,如果你喜歡哪個姑娘,只要那姑娘本人同意,我就支持,薛家又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家。」
王革命聞言臉紅紅,連忙解釋道:「你們說什麼呢,我跟她只是這幾天剛認識,在一塊罷工而已,哪跟哪啊,根本就不是那樣的關係。」
「算了,那不重要,讓我們切回最開始的話題,明天的罷工,確實是會有禁軍動手驅離,而且我特意吩咐過蔡京,不會因為你加入了其中就讓禁軍手下留情,現在你告訴我,你明天,還要加入罷工的隊伍麼?工人黨組建先鋒隊的話,你會選擇加入麼?」
「我————我還沒想好,我的腦子很亂,父親,您能幫我解惑麼?我有些迷茫。」
「哪裡迷茫呢?」
「我,我以為我在做的是一件正義神聖的事情,我一開始以為江寧的罷工是工人自發的,但是真的加入其中了我才發現,他們的背後有組織者,他們甚至還會給工人發乾糧,這些人也就是工人黨。」
「我原本以為,工人黨起碼都是一些好人,他們中的大多數明明也是工人出身,可是實際上,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他們有私心,有很重的私心,為此甚至不惜給這個城市,這百姓帶來極大的破壞。」
「我原本以為,工人是被壓迫,被剝削的,所以才會起來罷工抗議,可是這些人聚集在一起之後,確實是在打砸搶燒,破壞路燈,這也就罷了,工人黨還會帶著人帶頭去毆打那些想要好好上班的老實人,更是堅決不許外地人和外國人來搶工作,我聽說————就在我來江寧之前,他們和其他的一個幫派火併了一場,死了很多人。」
「其實,我也知道大宋還有很多,很多沒有工作的人,其實是很樂意來江寧紡織公司當工人的,客觀來說,這裡的工人至少比杭州的紡織工人的薪資高很多,相比於那些小城市就更是如此了,我聽人說,同樣是織錦緞,江寧紡織工人的工錢是江陵的兩倍了,而且江寧紡織公司現在並不如何賺錢,利潤已經很低了。」
「父親,工會,到底是幫助工人的組織,還是利用工人的組織?它對我大宋到底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可是話說回來,如果沒有工會,工人也許永遠都無法漲工資,工人們組織起來毆打外地人,外國人固然是不對的,可是紡織廠拋棄本地工人去用外
國工人難道就是對的麼?江寧紡織廠成立已經二十幾年了,它的工人是陪著它一起篳路藍縷的成長起來的,工人將自己的青春,他們的一切都獻給了這個工廠,我聽人說當年公司成立的時候,那些製作紡織機的工人都試過一天一夜以上不眠不休的幹活兒,他們共同建立了紡織廠,甚至是帶動了整個大宋的紡織業,這裡是父親您仕途的起點,可也是大宋工業化,是熙寧變法的起點,沒錯吧?
現在紡織廠好了,大宋的紡織業也蓬勃發展起來了,這個時候把他們這些老人踢掉,換上一些外地人甚至外國人,這是不是也不對了?父親,我有些看不清,工會和工人黨,到底是善,還是惡?
如果明天我去參加了遊行,並作為敢死隊走在遊行的最前面,到底是在匡扶弱小,還是在助紂為虐?」
王小仙倒是對這種青少年的困惑不置可否,只是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善惡,好壞的主體,從來都是人,而不是組織,沒有任何一個組織,尤其是政治組織是偉大的,只有偉大的人所組成的組織。」
「工人黨的領導有私心很正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外邊都說我是聖人,但我自己知道我其實不是,我的私心也是很大的,而且我並不能很好的克制自己的欲望,就在去年,我還是沒忍住又多納了一房小妾,儘管我知道這不好。」
「更何況,工人黨連個指導思想,連個行動綱領都沒有,當然,這東西只能在你們自己的實踐中來,而且就算是他們有了這些東西,個體的心思依然詭秘難測,好人也會墮落,組織里也會有敗類和叛徒。」
「你說薛琪明天邀請你加入敢死隊站在罷工的最前排,那她自己,和工人黨的其他高層也會站在最前排,正面迎接禁軍麼?」
「會的,工人黨中有明確的規定,一,是只有參加敢死隊的成員才有機會加入先鋒隊,只有先鋒隊的成員才有資格成為黨內領導。」
「二,是組織遊行時所有領導都必須沖在第一線的,脫離先鋒隊的人自動被視為退出黨派。」
「我————我————薛琪跟我說,如果我願意加入工人黨的話,他們讓我當魁首都行,但是在這之前,即便是我,也必須先加入先鋒隊。」
王小仙聞言笑著點了點頭:「很好,能守住這樣的規矩的話,這個民間組織倒是還真挺不錯的,記住,當這個組織不再遵守這條規矩的時候,就是他們墮落的開始。」
「至於這次罷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陶家確實已經沒有辦法給你們漲工資了,哦,我聽說他已經打算退股了,有沒有想過會以什麼方式來進行收尾?」
「這————父親您認為呢?」
「只有兩個結果,要麼,是你們在禁軍的壓制下慫了,退了,本來,這個結果是更大一些的,但是如果你加入了其中,那就不好說了。」
「那,另一個結果呢?」
「陶家,慚及其他的主要股東被逼退股,股價會一落千丈,但是他們拿不走多少錢,大部分的股份會被公認瓜分,工會的骨幹成員會分得其中的大頭,成為公司的叢主人,陶家和其他的股東會賠得很慘。」
「這還是在公司的股票確實值錢的情況些,如果股票本身跌得太狠,也許,先鋒隊會抄了掏家的家,把他的家產都變賣掉,更狠一點的話說不得就要殺他的全家了,到那時候,連官亢都會默認你們的所作所為,給掏家人扣一個意圖謀反的帽子也就是了,到時候你們都是義士。」
王革命:「怎麼會這樣?陶家是無辜的啊。」
王小仙:「時代的滾滾洪流奔騰向前,顧不及一家一姓的無辜與否,你慚為我和官家熙寧變法慚來,這天些沒有因我們變法而家破人亡的百姓么?我可慚很確定的告訴你,有,而且很多很多,大概率是要數慚十萬計的,這些人成了變法的代價,而我和官家一直都在有意的忽略他們。這變法的風刀霜劍,冤殺得了別人,為什麼就冤殺不了陶家呢?」
王革命聞言低頭想了想,然後點頭表示同意。
在大宋,好像絕大多數人從來沒有過電車困境這種東西,只是又忍不住問道:「那之後呢?工人的括佤會變得更好麼?其他地方的紡織廠呢?會引發什麼連鎖反應麼?其他地方的工人是會變得越來越好,還是越來越差?」
王小仙欠手一攤:「你真以為我是先知,什麼都知道啊。」
王革命:「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取決於工人,也取決於工會骨幹,取決於那個工人黨,時勢造英雄是不錯,但是英雄也造時勢啊,也許,未來他們會和資本家沆瀣一氣,用短期的甜頭,坑害工人,逐漸掏空工廠,留些工人們發爛發臭;
手裡的股票一文不值,也許會掀起戰爭,爆發革命,進而演變成兩個階級曠誘持久的大戰;
也許在朝廷的調停些,出台一個互相都能接受,讓大家都能和睦共處的法律?」
「未來的路在你自己腳些,路都是人走的,我老了,即便是我也已經越來越看不清未來大宋的方向了,不過我栗許可慚給你幾條————不知道療不療是真理的建議,但至少療做客觀規律吧。」
「嗯嗯,以說。」王革命非常認真地洗耳恭聽。
「其一,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任何國家,任何時代,所謂的福利都不可能是憑空掉些來的,少量的精英當然可慚引領絕大多數愚昧的大眾,但是同樣的,他們既然可慚選擇引領,那就同樣可慚選擇愚弄,如果大眾對精英只是追隨,那麼任何時候被利用,被愚弄,都是伍該。」
「其二,人類的個體往往是聰慧的,哪怕是從沒上過學甚至沒有什麼智慧的普通農民,也一定有他自己的狡黠之處,但是人類的群體往往是短晉的,愚蠢的,往往一個群體人越多就越顯得沒腦子。」
「路,在你們自己的腳些,是走出來的,作為上一代的引領者,我的任命已經結束,到底往哪個方向去走,是你們些一代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