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我是菈妮殿下最忠實的狗!
軍陣已列,肅殺之氣凝如實質,壓在魔法學院大門前的每一寸空氣上。
賽爾維斯轉向一旁的瑟濂,被面具包裹的臉看不出表情,聲音卻透著冷淡。
「想要強行破開滿月女王親手布下的結界,」他緩緩道,「至少需要三位————你我這樣等級的大魔法師持續施展。
瑟濂,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的目光掃過瑟濂的輝石頭罩,又若有若無地掠過旁邊站著的路明非,意思再明顯不過你這邊,算上你自己,夠數麼?
「我當然知道。」
瑟濂的聲音從頭罩下傳來,平淡無波。
賽爾維斯皺了皺眉頭,如果他那被包裹的臉還能做出這個動作的話。
在他眼裡,史東薇爾城來的這個褪色者,不過是個運氣好些的暴發戶,仰仗蠻力的武夫,能有什麼真正的底蘊?
還不是靠那些同樣失勢、被放逐的騎士們簇擁上去的?
菈妮公主殿下只是需要一條好用又不太貴的狗,才默許甚至推動了這一切。
否則;以她的實力與謀劃;為何不親自出手?
路明非似乎感受到了那無聲的輕蔑,他笑了笑,側過頭,看向賽爾維斯。
「你知道嗎,賽爾維斯,」他的語氣輕鬆寫意,仿佛不是在戰場而是茶餘飯後,「在我的家鄉,有一句老話,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他稍微停頓,看著賽爾維斯,然後才慢悠悠地解釋:「皇帝,就是那個統一大陸、至高無上的王。
而太監嘛————是侍奉皇帝,卻被割掉了某些東西的近侍。」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賽爾維斯身上轉了一圈,又回到對方臉上,笑容不變。
「你看,賽爾維斯。我這個皇帝」尚且不急,你這個沒卵蛋的近侍」,又在急什麼呢?」
賽爾維斯裹著布條的身軀似乎僵了一下,面具下的雙目扭曲,沉默著,沒有說話。
路明非卻不再看他,轉而微微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感知著什麼。
數息之後,他睜開眼,嘴角笑意更深。
他抬起手,遙遙指向大軍陣型側後方,那座橫跨利耶尼亞湖水的長長石橋橋頭。
「你看,」他說,「第三位法師————這不是來了嗎?」
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橋頭那處古老傳送點位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
空間微微扭曲蕩漾,像是一粒石子落下,激起水面的波瀾。
光芒中,一道身影由虛化實,悄然顯現。
來人身披深色的大法師袍,袍服款式古老而莊重,邊緣繡著難以辨識的秘法紋路,手中握著一柄造型簡樸的木製法杖。
大如蓮葉般的法師帽下,只能看見半張略顯蒼白的女性面孔,似平是長年看守某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所致。
她沒有說話,氣質內斂,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涌動的可怕魔力。
女法師的目光掃過軍陣,落在路明非身上,微微頷首。
賽爾維斯包裹嚴實的頭顱猛地轉向那個方向,凝視片刻,方才一直維持的冷淡與倨傲,終於被一絲真正的凝重取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低語出了那個名字:「魔法教授————米麗安。」
塞爾維斯目光死死鎖在那道深色袍服的身影上。
「居然連她都派出來了。而她————竟然願意幫你?」
米麗安,那個幾乎從不踏足外界的女人。
她的魔法古老而晦澀,力量深不可測,性格更是如同利耶尼亞的湖水,冷漠倨傲。
能得到她認可的人,在塞爾維斯的認知里,屈指可數。
「很簡單。」路明非聳了聳肩,,「我和她打了一場。她打不過我,就來了咯。」
他說得輕描淡寫,塞爾維斯卻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打了一場?
這褪色者話語裡省略的東西,恐怕遠比說出來的驚心動魄。
塞爾維斯閉口不言。
菈妮————這位月之公主,究竟在盤算著什麼?
她為何將如此多的籌碼,押在這個看似粗莽的褪色者身上?
路明非的實力確實強悍,但他絕非褪色者中最強的那一列。
至少塞爾維斯所知,就有那麼一兩個名字,在為王的道路上,走得比路明非更遠,更接近那王座。
「那麼,」路明非的聲音打斷了塞爾維斯的思緒,他臉上的輕鬆斂去,轉為肅穆,「我們開始吧。」
「遵命,我的王。」
瑟濂輝石頭罩微側,聲音裡帶著一絲調侃,但手中卻沒有絲毫停滯,那湛藍色的法杖高舉過頭頂。
瑟濂,米麗安,塞爾維斯。
三位立於交界地魔法領域頂端的大法師,近乎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法杖。
複雜的幾何紋路與古老銘文自他們腳下無聲蔓延,迅速交織成三個巨大而迥異的湛藍法陣。
空氣發出低鳴,魔力洶湧澎湃。
下一刻,三道凝實到化為光柱的湛藍魔力,自法陣中心轟然爆發,沖天而起,如同三根擎天之柱,穩穩地「抵」在了魔法學院那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大門結界之上。
結界表面,頓時蕩漾開劇烈無比的漣漪。
結界內側,頭戴雙賢面罩的男人一直靜靜觀察著,此刻終於皺了皺眉。
「自不量力。」
他的評價簡短而冰冷。
但站在他身旁的卡勒羅斯教室與奧利維尼斯教室的代表,卻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同樣的東西。
海摩教室的戰爭法師們已經列開陣型,暗紅色的袍服如同即將滴落的血。
在他們身前,拉茲利學派的劍盾法師們緊握輝石劍與盾,面色緊繃。
他們是學院如今僅存的、勉強可充當前排的單位。
失去了騎士團的庇護,失去了結界的安全感,暴露在騎兵與箭矢下的法師,與赤身裸體並無太大區別。
大門上,那流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輝石花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繼而如同風化般,片片消散。
「怎麼可能————」
一名年輕的法師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怎麼可能————」
另一人低聲應和,握著法杖的手在顫抖。
卡勒羅斯教室那位最年長的教授,望著門外那三道通天徹地的湛藍光柱,深深嘆了口氣,渾濁的眼中倒映著魔力的輝光,也倒映著某種時代更迭的預兆。
怎麼不可能?
那可是瑟濂。
而與她合作的,是「神人」菈妮。
老法師不知道那個褪色者究竟是多麼神通廣大,竟然能讓這兩個和睦相處,但他很清楚一點,時代要變了。
也許————魔法學院封閉大門太久,蜷縮在故紙堆中,自以為守護著世間智慧的淵藪,實則早已被那些自以為是的「學識」絆住了手腳,變得臃腫、遲鈍、故步自封。
「咔————嚓————」
一聲清晰無比的碎裂聲,敲在每一個學院法師的心頭。
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崩解聲。
那守護了學院無數歲月,被視為不可逾越之壁的結界,化作漫天飄零的淡藍色光點,徹底消散在利耶尼亞潮濕的空氣里。
大門,洞開。
門外,是沉默如鐵的軍陣,是無數道充滿殺意的目光。
門內,是瞬間被恐懼攫緊的法師陣列。
戰爭,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緩衝與迴旋的餘地。
當那台高大的戰爭魔像,邁著沉重遲緩卻無可阻擋的步伐,轟然踏過結界所在的位置,踩上學院門內光潔的石板時。
「攻擊!!!」
不知是海摩教室還是雙賢教室發出的尖厲怒吼,撕破了死寂。
學院穹頂之上,一個結構複雜的魔法陣瞬間展開。
陣眼中心,一顆房屋大小的的球體轟然落下,朝著當先踏入的戰爭魔像滾去!
魔像被這一擊砸得失去平衡,岩石與金屬構成的雙腿在石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轟然單膝跪地,濺起無數碎石。
但它那隻由不知名金屬鑄造的巨大手臂,卻在一片煙塵中,頑強地向上掄起,狠狠砸
在黑色球體的側面!
「砰—!」
黑球被砸得偏離了軌道,斜斜飛向一側,撞塌了一段圍牆,爆開漫天煙塵與碎石雨。
而就在這混亂的間隙,煙塵中蹣跚走出了更多身影。
他們衣衫襤褸,有的甚至只是掛著破碎的布條,眼中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動作僵硬卻執著。
是活屍。
他們撲向最前方列陣的風暴士兵,渴望吸食魔力。
這些士兵,經歷戰敗、流放、死亡的侵蝕,如今在史東薇爾被重新整編。
他們的紀律與殺氣已重回巔峰。
面對撲來的活屍,前排的士兵沉默地舉起大盾,重重頓在地上。
活屍撞在盾上,發出砰砰悶響,徒勞地抓撓。
盾牆紋絲不動。
下一刻,盾牌微微錯開縫隙。
手持長柄戰斧,身材尤為魁梧的士兵從縫隙中踏出,沉默,迅捷,斧刃劃出弧光,然揮下。
咔嚓!噗嗤!
骨骼斷裂,血肉分離的聲音瞬間連成一片。
斧刃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幽藍的光芒迅速熄滅。
活屍如割草般倒下。
風暴士兵的盾牆在衝擊下開始微微後退,斧手輪番上前劈砍,步伐依舊穩定,陣型絲毫未亂。
腳下,迅速被粘稠的黑血和破碎的屍骸鋪滿。
屍橫遍野。
而這,僅僅是絞肉機開始運轉的第一瞬。
真正的交鋒,還在後方。
戰爭魔像搖晃著重新站起,盔甲上布滿焦痕。
三位大法師的光柱已然轉向,開始壓制學院內部的防禦法陣。
更多的士兵,跟隨著風暴騎士與山妖騎士的身影,如同黑色的潮水,決堤般湧向洞開的大門。
更多士兵湧向大門。
一道道拖著湛藍色尾跡的魔力凝聚體迎面而來。
它們像是被投石器發射出的實心炮彈,落地時爆開大團輝光與衝擊,將岩石地面炸出坑窪。
【海摩炮彈】。
「發明這魔法的一定是個戰爭瘋子。」
路明非揮劍擋開一塊飛濺的碎石,咂舌道。
「那你就錯了,笨徒兒。」
瑟濂淡淡說道,仿佛這裡不是戰場,而是她的課堂。
「海摩教室,某種意義上等同於學院內部的善惡判官」。
但究其根源,它是魔法學院中最追求和平的教室。
他們最初所創造和傳授的魔法,皆是為了平定紛爭」而存在,以最無可辯駁的力量,終結戰爭。」
她手中的法杖劃出一道弧線,一道精準的輝石彎弧射出,凌空擊碎了一枚飛向她的海摩炮彈,魔力碎片在她身周紛紛揚揚落下。
「他們之中成就最高者,沒有一個是戰爭狂人,恰恰相反,都是一等一的和平主義者。
追求以力量守護秩序,熄滅戰火。」
路明非剛格開一道射偏的輝石魔礫,聞言愣了一下。
「但諷刺的是,」瑟濂繼續道,「正因對「終結戰爭」這一目標的極端執著,他們中的一部分狂熱者,在歧路上越走越遠。
最終,竟變成了最渴求戰爭、甚至主動製造紛爭以驗證自身理念與實踐魔法的人。」
她抬起頭,輝石頭罩似乎望向了學院深處某個高聳的塔樓。
「那些人里,最有名的那個————曾是我的同學。人們後來稱呼他66
「戰場魔法師」,猶格。」
「這麼說來,」路明非若有所思,「最像主戰派的那個,其實是主和派?」
「可以這麼理解。」
瑟濂微微頷首,輝石頭罩轉向學院大門內那些仍在瘋狂發射海摩炮彈的暗紅色身影。
「但我猜,此刻真正渴望權力、主導這場防禦戰的,恐怕是來自雙賢教室的那位。
他們擁有最高的天賦與權限,學院所有魔法都對他們敞開。
這份殊榮,卻往往滋生出最深的掌控欲。」
路明非沒有接話,目光落向前方戰場。
那些聲勢驚人的海摩炮彈,實際造成的殺傷相當有限。
大部分被戰爭魔像那龐大的身軀擋住,少數落入步兵陣線的,也被經驗老道的風暴騎士提前用大盾格擋。
作為炮灰的活屍潮,在風暴士兵高效冷酷的劈砍下,已近乎清空。
現在,暴露在聯軍兵鋒之下的,是那些身穿「滿月色」法袍,一手持拉茲利輝石劍,一手持圓盾的近戰法師們—拉茲利教室的成員。
他們原本是海摩炮火下的第二道防線,此刻卻失去了所有屏障,孤零零地站在滿地屍骸與硝煙中。
路明非手臂抬起,準備揮下。
噌!噌!噌!
身後,那些早已按捺不住,渴望用敵人鮮血洗刷屈辱與污名的風暴騎士們,兵刃出鞘o
他們無須戰馬,因為他們就是戰場上的最高機動單位,馬甚至跑不過他們的瞬時爆發。
然而,就在他手勢即將落定的前一瞬,令路明非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最前排的拉茲利法師中,一個年輕法師忽然發出一聲怪叫,猛地將手中那柄造價不菲的輝石劍和圓盾往地上一扔!
緊接著,他雙手高高舉起,拼命揮舞,擺出了一個在諸多文明中都通用的姿勢投降。
他像是被燙到腳一樣,連滾帶爬地朝著聯軍的方向狂奔而來,尖聲嘶喊:「我投降!我是卡利亞的忠臣!別殺我!!!」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叮叮噹噹——!
更多的輝石劍與圓盾被扔在地上。
第二個,第三個————成片的拉茲利法師爭先恐後地丟棄武器,高舉雙手,如同受驚的羊群,不顧一切地衝出本陣,向著他們認為安全的聯軍方向亡命奔逃。
「投降!我投降!」
「我效忠菈妮殿下!」
「我也是卡利亞的人!自己人!」
混亂的喊叫聲響成一片。
有人被袍子絆倒,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有人邊跑邊脫那顯眼的滿月色法袍,試圖混入人群;更有甚者,為了表忠心,喊出了令人側目的口號:「我是菈妮殿下最忠實的狗!」
他們臉色慘白,生怕被身後同僚的炮彈轟上天。
那副連滾帶爬,涕淚橫流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魔法師的矜持與學院派的體面。
路明非抬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後,那些已經蓄勢待發的風暴騎士們也愣住了,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托雷特困惑地打著響鼻。
瑟濂卻毫不意外。
「拉茲利教室本就是學院中的「牆頭草」
「」
她平靜地分析著。
「他們的魔法根源與戰鬥風格皆貼近卡利亞騎士,心向王室,卻又因身在學院而首鼠兩端。
如今王室大軍兵臨城下,旗幟鮮明,他們做出這等選擇,再正常不過。」
她甚至聳了聳肩,那身輝石法師袍隨之微微起伏。
隨即,她說出一句令路明非瞠目結舌的話:「如果我猜得不錯,很快————卡勒羅斯教室和奧利維尼斯教室那兩個老頭,就要把雙賢教室那個上躥下跳的傢伙捆起來,押到你面前,向你求和了。」
路明非猛地扭過頭,看向瑟濂,眼神里寫滿了「你在開什麼交界地玩笑」。
瑟濂的輝石頭罩也微微轉向他,似乎能透過石罩感受到他驚愕的目光。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你難道不知道,魔法師————就是這樣一群人嗎?至少,雷亞盧卡利亞魔法學院的法師,大多如此。」
她的法杖尖端,一點微光亮起,遙遙指向學院深處那最為高聳的,代表著各教室權威的塔樓。
「我們追求知識,探索起源,渴望理解星星的本質。
這過程需要漫長時間的積累、安全的庇護所、以及————穩定的秩序。
戰鬥、犧牲、為某種理念或忠誠血戰到底————」
瑟濂淡淡說道。
「那不是大多數法師的首選。
當付出的代價明顯超過獲得的知識」,當更強大的力量展示了無可辯駁的秩序」時,轉換立場,對我們而言,並非難以接受的選擇。
尤其是對那些早已在封閉中感到厭倦,或本就對現狀不滿的聰明人」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