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挺直脊樑,哪怕渾身是傷,氣息萎靡,眼神卻銳利如刀。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也與己爭。」
「若因一次失敗,便認定前路斷絕,天地不仁……」
「那這漫漫仙路,還有何意義?」
「前輩當年能走到第四步九重天巔峰,甚至引動第五步仙劫。」
「想必也曾胸懷壯志,欲與天公試比高。」
「一次失敗,或許是天劫太兇,或許是機緣未至,或許是自身尚有不足。」
「但絕非天地本就斷絕前路。」
「恰恰相反……」
楊天頓了頓,眼中燃起熾烈的火焰。
「前輩的失敗,留下的經驗,感悟,甚至這葬仙海本身形成的特殊環境……」
「都是後來者寶貴的財富。」
「晚輩不才,一路走來,歷經生死,劫難無數。」
「但我從未覺得前路已絕。」
「只會覺得,是自己還不夠強,悟得還不夠深,走得還不夠穩。」
「今日至此,不為奪寶,不為揚名。」
「只為喚醒一位對我至關重要的前輩,並,獲取更強的足以守護我所在意的人的力量。」
「所以!」
「這葬仙海,我必須深入。」
「這核心區域,我必須踏入。」
「任何阻攔,我皆會……」
「一力破之。」
他聲音漸沉,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周身那萎靡的氣息,竟開始緩緩升騰。
那是源自道心深處的堅定與決絕,引動了體內殘存力量的共鳴。
坤元大道自足下大地艱難汲取著稀薄靈氣。
生滅大道在體內流轉,撫平傷勢,激發潛能。
輪迴大道守護識海,讓意志如磐石般穩固。
就連那消耗巨大的戰墟劫力,也在不屈戰意的刺激下,重新開始緩慢滋生。
「所以……」
楊天深吸一口氣,對著前方那片有序的霧靄,鄭重地,躬身一禮。
動作標準,帶著對前輩強者應有的敬意。
但當他直起身時,眼神已冰冷如萬古寒冰。
「小子楊天……」
「請前輩赴死。」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那片有序的霧靄,驟然沸騰!
並非變得混亂,而是以一種更加詭異、更加精密的方式,向內坍縮、凝聚!
霧靄中心,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顯現。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
穿著一件看似普通、實則道韻流轉的灰白長袍。
長發披散,面容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之中,看不真切。
唯有那雙眼睛……
緩緩睜開。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蘊含了無窮星辰生滅、又歸於絕對虛無的……
混沌之色。
「逆天……」
一道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卻讓楊天靈魂都為之凍結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深處響起。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
而是規則的傳遞,是道的低語。
「……終為虛妄。」
天機子的殘存意志,終於做出了回應。
他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冰冷與漠然。
仿佛在說,太陽東升西落,水往低處流一般。
「汝之道,汝之志,汝之存在……」
「於此地,於此規則下……」
「皆為……」
「錯誤。」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楊天周圍的空間,驟然凝固了!
不是被力量封鎖。
而是仿佛這片區域的規則,被強行改寫、定義。
重力消失了。
方向感混亂了。
就連時間的流速,都變得詭異莫測,忽快忽慢。
更可怕的是,楊天感覺到自身的大道,與外界天地的聯繫,正在被一種無形卻霸道至極的力量……
強行剝離!
坤元大道與腳下大地的感應,變得斷斷續續。
生滅大道對生機的感知,變得模糊不清。
輪迴大道流轉間,竟出現了不應有的滯澀。
仿佛他這個人,他所修的道,正在被這片天地排斥、否定!
「規則層面的壓制……」
楊天心頭駭然。
這絕非單純的力量對轟。
這是對方以自身對天機、對規則的深刻理解,直接干涉、篡改局部天地的運行法則。
將他變成一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錯誤,從而引發天地本身的修正之力來對付他!
「不能被動承受!」
楊天眼中厲色一閃。
被動防禦,只會讓自己與這片天地的錯誤關聯越來越深,最終被徹底抹除。
必須破局!
「戰墟——開!」
他低吼一聲,不再有任何保留。
嗡!!!
暗紅色的戰墟領域以他為中心轟然展開!
這一次,領域並未向外擴張衝擊,而是緊緊收縮在他身周十丈範圍,形成一個凝練到極致的暗紅色光繭。
光繭之上,九道戰劫紋如同活過來的暗紅龍影,蜿蜒遊走,散發出破劫不屈、逆抗天地的凶戾氣息。
戰墟領域,本就是楊天於絕境中領悟,專為對抗劫難、破滅規則而生的力量。
此刻,它成為了楊天對抗規則剝離的第一道屏障。
暗紅光繭與周圍被改寫的規則劇烈摩擦、對抗,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仿佛兩個不同世界的壁壘在互相碾壓。
「哦?」
天機子那混沌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像是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但很快又恢復了絕對的漠然。
「劫力……」
「亦在規則之內。」
他緩緩抬起右手,對著楊天所在的方位,輕輕一握。
動作輕柔,仿佛只是握住了空氣。
但楊天卻感覺到,周身戰墟領域承受的壓力,陡然暴增十倍!
那無形的規則剝離之力,不再是無序的排斥,而是變得更有針對性。
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開始切割、分解戰墟領域與外界劫力、與楊天自身大道之間的聯繫。
暗紅光繭開始劇烈震顫,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
九道戰劫紋發出不甘的咆哮,但遊走速度卻在變慢,光芒也在黯淡。
「不夠……」
楊天咬牙,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僅僅依靠戰墟領域,無法對抗這種層次的規則壓制。
「歸墟——劍意!」
他不再猶豫,動用了目前最強的攻擊手段。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仿佛自萬物終結之地響起。
一縷凝練到極致、灰白中透著死寂終結意蘊的劍意,自楊天指尖迸發。
沒有浩大的聲勢。
但那劍意所過之處,被天機子改寫的規則,如同遇到了克星,開始消融、崩解。
歸墟劍意,代表的正是萬物終局,一切歸於虛無寂滅。
從某種層面上說,它與天機子此刻施展的規則剝離、定義錯誤,有著相近的本質,都是趨向於無。
但歸墟劍意更加極端,更加純粹。
它不是剝離或否定,而是直接終結。
以終結對抗剝離!
灰白劍意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刺入了凝固的規則泥潭之中。
所過之處,那些被強行定義的規則紛紛崩裂,顯露出一片短暫的虛無軌跡。
楊天周身壓力驟減。
戰墟光繭趁機修復,九道戰劫紋重新煥發凶光。
他抓住這瞬息的機會,身形如電,不退反進,朝著天機子所在的方向暴沖而去!
百丈距離,瞬息即至!
「拳腳功夫,亦能破法!」
「戰墟·坤元·崩山!」
楊天右拳緊握,戰墟劫力與坤元大道瘋狂灌注。
拳鋒之上,暗紅劫雷纏繞著厚重的土黃色光暈,仿佛握著一顆微縮的星辰。
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純粹的力量與意志的爆發!
一拳轟出,空間哀鳴!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向了天機子那模糊的身影。
面對這足以崩山裂地的一拳,天機子沒有任何閃避的動作。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食指伸出,對著楊天的拳頭,輕輕一點。
指尖與拳鋒接觸的剎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輕微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咔嚓」聲。
楊天感覺自己的拳頭,不是打在血肉或能量體上。
而是打在了一層無形的、卻堅硬到無法想像的壁障上。
那壁障並非實體防禦,而是……
規則的具現化!
天機子以指尖為引,在方寸之間,重新定義了他面前空間的規則。
將那一片區域的空間硬度、密度、韌性,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甚至短暫賦予了其不可摧毀的屬性。
崩山裂地的一拳,轟在這片被重新定義的規則之壁上,如同蚍蜉撼樹。
狂暴的力量被規則本身吸收、分散、化解。
反震之力卻沿著楊天的拳頭、手臂,狠狠衝擊他的全身。
「噗——」
楊天身形倒飛而出,人在空中便噴出一大口鮮血。
手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拳鋒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他重重砸在百丈外的灰黑色岩石上,岩石崩裂,煙塵四起。
「規則……還能這樣用?」
楊天艱難爬起,抹去嘴角血跡,眼中震驚之色難以掩飾。
將規則運用到如此細緻入微、信手拈來的地步,簡直聞所未聞。
這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力量層次,達到了技近乎道的境界。
「汝之力,源於規則。」
「以規則之力,攻規則之壁……」
天機子的聲音依舊平靜,在楊天識海響起。
「徒勞。」
他身影未動,只是那混沌的眼眸,再次看向楊天。
這一次,楊天感覺到,鎖定自己的不再僅僅是規則剝離。
還有一種更加詭異、更加致命的東西。
仿佛自己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某種力量解析、定義。
「他要……定義我的死亡?」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楊天腦海。
他毫不懷疑,如果讓天機子完成這種定義,自己很可能真的會莫名其妙、毫無反抗之力地死去。
因為那死亡,是被這片天地規則所承認的事實。
「不能讓他完成!」
生死關頭,楊天爆發出驚人的潛能。
「生滅歸元——給我轉!」
他雙手猛地合十於胸前。
丹田之中,造化道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
蓮台之上,代表坤元、生滅、輪迴的三色大道不再各自為政,而是開始以一種玄奧的軌跡互相追逐、交融。
生滅大道居於中央,黑白二氣流轉,演化生死輪轉。
坤元大道化為厚重的土黃基座,提供無盡的承載力與穩定性。
輪迴大道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光環,環繞在外,加速著融合的進程,並賦予其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的意蘊。
三種大道之力,在造化道蓮的統合與楊天絕境意志的催動下,開始了更深層次的共鳴與嘗試性融合!
一股混沌未分、卻又仿佛蘊含著開天闢地與萬物歸墟雙重意蘊的奇特波動,自楊天合十的雙掌之間瀰漫開來。
這波動並不強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與同化特性。
它擴散開來,與天機子正在進行的死亡定義規則之力接觸。
那混沌波動如同溫水,悄然滲透、融入。
竟讓那冰冷、絕對的死亡定義規則,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
遲滯與紊亂。
仿佛兩種不同的規則在互相干擾、抵消。
「嗯?」
天機子那古井無波的混沌眼眸,第一次出現了較為明顯的波動。
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塊不小的石頭。
「融合大道……」
「有趣。」
他似乎對楊天能催發出這種層次的力量,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興趣。
但也僅此而已。
「雛形未固,徒有其表。」
他緩緩搖頭,右手再次抬起。
這一次,不再是單指點出。
而是五指張開,對著楊天所在的方位,虛空一抓。
「規則·歸束。」
簡簡單單四個字。
楊天卻感覺周圍整個空間的規則,仿佛活了過來,變成了一隻無形的大手。
從四面八方,朝著他合攏、擠壓而來。
這一次,不再是剝離或定義。
而是最直接的歸束與封印。
要將他連人帶道,徹底封禁、凝固在這片被重新定義的規則牢籠之中。
比之前更恐怖的壓力從四面八方襲來。
戰墟領域的光繭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裂紋再次蔓延。
連剛剛催發出的生滅歸元混沌波動,都被這股規則之力強行壓制、收縮,範圍越來越小。
楊天感覺自己像是被封在了琥珀中的蟲子。
動作變得無比遲緩,思維都仿佛要凝固。
「不行……這樣下去……真的會被封死……」
意識開始模糊,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千鈞一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