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爸爸有點事想問問你。」
「姆?」
法芙娜搖晃著大尾巴,直勾勾地看著齊格飛。
被那雙澄澈的大眼睛盯著,齊格飛莫名有些心虛,不自覺移開了視線。
「娜娜,你覺得……」
話到一半他又頓住,斟酌了許久才再次開口:
「娜娜,你覺得我……怎麼樣?」
「姆?」
小龍女歪了歪頭,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顯然沒聽懂。
「就是……你覺得我是一個好爸爸嗎?」
「姆!」
這下法芙娜聽明白了,用力點點頭,語調歡快:
「爸爸給娜娜好吃的!爸爸帶娜娜去玩!爸爸是好爸爸!」
齊格飛抿了抿唇,壓低聲音:
「那麼,娜娜知不知道……你的爸爸是誰?」
「姆?」
娜娜的小臉上再度現出迷茫。
「簡單來說……」
齊格飛皺起眉頭,苦苦思量著該如何把那個問題說得委婉一些。
片刻,他拉起女兒的小手,輕輕拍了拍:
「娜娜,你的名字叫什麼?」
「娜娜的名字叫娜娜!」小龍女不假思索。
「不不不,『娜娜』只是稱呼。爸爸問的是名字——真正的名字。娜娜的名字叫法芙娜。」
法芙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姆姆……」
「娜娜的媽媽叫阿爾比昂。那爸爸的名字……」
齊格飛繞了一大圈,終於抬手指向自己:
「叫什麼?」
法芙娜眨了眨眼睛,隨即高高舉起右手,興致勃勃地回答:
「叫爸爸!」
齊格飛險些一頭栽進雪裡。
哎呀!這個笨小孩!
他忽然開始懷疑,這丫頭是不是壓根就不記得自己的名字,所以才答不上來。
「娜娜——」
不遠處傳來兩個小夥伴的呼喊。
小龍女聞聲便要轉身離開,齊格飛卻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有些粗暴地將小丫頭拉了回來。
「娜娜。」
「姆……」
似乎終於察覺到父親今天不同尋常,法芙娜臉上的歡快也淡去了幾分。
齊格飛喉結滾動了一下,垂下視線,聲音乾澀:
「如果有一天,要娜娜在巴魯姆克和齊格飛裡面選一個當爸爸……你會選誰?」
還是說出口了……
……我到底在問些什麼呀?
對面,法芙娜的小眉頭微微蹙起,臉蛋上第一次露出糾結的神色,似乎真的陷入沉思。
齊格飛眼中的煩躁與惶恐卻愈發明顯,連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為什麼要思考?
為什麼會猶豫?
這有什麼可猶豫的?
這麼長時間以來,不都是我陪在你身邊嗎?!
不要猶豫啊!!
終於,在將近半分鐘的深思後,娜娜驀然抬起小臉,引得齊格飛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爸爸就是爸爸!」
小龍女眸光清明,朗聲回應:
「巴魯姆克是娜娜的爸爸!齊格飛也是娜娜的爸爸!娜娜聽媽媽講爸爸的故事,爸爸帶娜娜吃自助餐,教娜娜玩遊戲。爸爸就是爸爸!」
「齊格飛就是巴魯姆克!姆姆!!」
她一口氣說完,用力晃動著腦袋瓜。
像是回答出了什麼世紀難題似的,法芙娜滿臉傻笑,大尾巴甩得虎虎生風,將身後的積雪掃開一大片空地。
齊格飛有些呆愣地望著面前等待誇獎的小龍女。良久,脫力地吐出一口氣。
「你這小丫頭,真會投機取巧。」
他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無奈笑道。
我也是傻,竟然想從這孩子嘴裡得到答案。
法芙娜註定給不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畢竟她甚至連自己提出的問題都無法理解。
娜娜剛過兩百歲,當她還是一顆龍蛋的時候,巴魯姆克便已經戰死。
也就是說,她從未見過那個傳說中的父親,對於巴魯姆克的一切印象,都來自阿爾比昂口中的故事。
而她第一次見到所謂的「父親」,便是在四年前的康斯頓城奴隸商會中,偶遇了前來觀光的齊格飛。
於是乎一個簡單粗暴的等式成立了。
因為齊格飛是爸爸,又因為巴魯姆克也是爸爸,而爸爸等於爸爸——
所以齊格飛等於巴魯姆克。
……事情要是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姆~」
法芙娜任由父親揉著腦袋,得意地哼了一聲。
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模樣,齊格飛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愧意。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個問題究竟有多麼惡劣。
這問題的性質,其實和情侶之間喜聞樂見的那道送命題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內容從「我和你媽同時落水,你先救誰」,變成了「我和巴魯姆克,你選誰當爸爸」。
齊格飛早就想過,如果將來自己的老婆敢問這種傻逼問題,他一定狠狠抽她一個耳光,教她分清楚大小王。
沒想到多年以後,問出這種蠢問題的人居然是自己。
齊格飛輕輕拍了自己一巴掌,隨即伸手捏了捏娜娜圓坨坨的小臉,重新整理好心情:
「娜娜,爸爸接下來要去一趟倫蒂姆德。你先回英靈殿等我,好不好?」
法芙娜揚起小腦袋:
「爸爸不跟娜娜一起去見媽媽了嗎?」
「爸爸一定會去的。在那之前,娜娜能不能先替爸爸陪著媽媽?」
「姆……」
小龍女沉默片刻,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孩子。」
不帶娜娜前往倫蒂姆德,並非齊格飛受情緒影響後臨時作出的決定。
身份之謎與謝叔的事,的確給他造成了巨大的衝擊。若是換作從前,他會不會因此失控還真不好說;但事到如今,他還不至於輕易被這些事情擊垮。
他本來就沒打算帶娜娜去奧菲斯。
這小丫頭就是個移動造禍機。自己此行潛入倫蒂姆德,容不得出現半點紕漏。帶著法芙娜走上倫蒂姆德的大街,與張燈結彩地開著花車、沿途用廣播向全城宣告「齊格飛潛入帝都」,根本沒什麼區別。
他本打算先把娜娜寄放在洛斯林德,等處理完倫蒂姆德的事再回來接她,一同前往英靈殿。若到時候阿爾比昂想要自己這個」外人「的命,還能讓娜娜幫忙擋擋。
不過現在……似乎也沒必要了。
隨即,齊格飛背起法芙娜,左手牽著艾米麗,右手牽著夏洛蒂,帶著三個小丫頭一同返回了自己位於冰雪森林的住所。
…………
…………
「不錯。」
古蕾希婭打量著煥然一新的齊格飛,簡單地給出一句評價。
此刻的齊格飛已經換上一身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裝,暗酒紅領帶打成端正的溫莎結,外面披上一件黑色羊絨大衣,右手還拄著一根秘銀手杖。一頭褐發整齊地梳向腦後,琥珀金眼眸炯炯有神。
妥妥的一位奧菲斯優質青年。
齊格飛低頭打量了一番自己,臉上也露出幾分懷念的笑容。
這身行頭還是兩年前蕾娜替他挑的。失憶住在奧菲斯的那段時間,他在牛馬商會擔任安保主管,平日裡基本都是這副打扮。
牛老闆給的薪水那是真的高啊……
思緒到此凝固,齊格飛的笑意也隨之消失。
古蕾希婭沉吟片刻,還是開口勸道:
「真的不再去見女皇一面?」
湖光博物館內發生的事情,她已經通過希魯夫的傳音知曉了大概。
鬧出這麼一檔子事,齊格飛若是就此離去,援軍恐怕真就沒得談了。
齊格飛卻果斷搖了搖頭:
「她想見的人不是我,我也給不了她想要的回答。」
頭腦冷靜下來以後,他便意識到了整件事情真正的問題所在——
蒂塔尼亞根本不想幫助齊格飛。
或者說,她願意施以援手的對象是巴魯姆克,而不是齊格飛。
如果蒂塔尼亞當真願意出兵相助,便根本不需要在博物館裡唱那麼一出,直接派遣軍隊前往羅蘭特便是。
精靈女皇嘴上說著以前的事已經不重要了,心中卻始終留著無法釋懷的芥蒂。
她對漫遊者的憎惡刻入骨髓,所以才會迫不及待地想讓齊格飛親口承認自己就是巴魯姆克。
而這一點,恐怕連蒂塔尼亞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的所作所為與方才齊格飛對娜娜做的事情如出一轍。
蒂塔尼亞想借齊格飛的嘴,抹去「齊格飛」的部分;而齊格飛也想借法芙娜的回答,否定「巴魯姆克」的部分。
在他們任何一方放下執念前,註定談不到一起。
古蕾希婭聞言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出聲提醒:
「小心些。你還活著的消息,帝國多半已經知道了。」
龍都一戰,天變地異。
就連蒂塔尼亞都能通過冒險者公會擴散的影像,察覺齊格飛的漫遊者身份,更何況掌握著奇蘭大陸最先進、最龐大諜報網絡的奧菲斯帝國。
恐怕此刻,麥考夫已經對著軍情六處送來的報告開始薅頭髮了。
「嗯。」
齊格飛點點頭:「小姑媽,你到了海都,也記得用史頁報個平安。」
與古蕾希婭道別以後,齊格飛喚出了漫遊手冊。
白光一閃。
一輛通體銀灰的威龍超跑赫然出現在公路上。
流線型的車身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與古老寂靜的冰雪森林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他去年用牛老闆發的薪水全款買下的,之前還曾載著克琳希德出去兜過風。
齊格飛坐進駕駛席,卻沒立刻發動。
隔著擋風玻璃,他靜靜望著前方。
漆黑的柏油公路穿過蒼白雪地一路延伸至奧菲斯境內,像是橫亘過往的界線。
那座曾經讓失憶的他逃避了兩年的城市,如今恐怕已經成了最容不下他的地方。
齊格飛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引擎的咆哮撕開冰雪森林的寂靜。
威龍超跑捲起漫天雪塵,載著渺茫的求援希望,朝」輝煌帝都「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