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廳內最後一盞壁燈緩緩熄滅,觀眾席間的交談聲也隨之低落,最終歸於寂靜。
細密的機械轉動聲從後方響起。
雪白光柱筆直投向前方,一隻振翅欲飛的銀鷹徽記隨之浮現在銀幕中央。
【奧菲斯帝國電影公映許可證】
短暫的寂靜過後,悠揚的琴聲緩緩流淌而出,某位詩人小姐極具辨識度的歌聲隨之響起,縈繞在影廳內。
轟隆!!
一塊巨石從天而降,重重砸在鏡頭前方,掀起一陣黃土風暴。
一輛四駕馬車猛然撞破煙塵,在遍布溝壑的荒原上瘋狂逃竄。
後方,一尊足有二十米高的岩石巨人衝出塵暴,仰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齊格飛的眉頭輕輕一跳。
他記得這事,當初紫羅蘭小隊四人組盜獵奧菲斯一級保護魔物「岩石巨人」,隨後集體被關進錢特警察廳的那段經歷。
居然從這裡開場?
還挺還原的嘛~
齊格飛不由在心中暗贊。
看得出來劇組是下了功夫去考究的。畢竟不同於大劇院刺殺與列車大案,卡塔麗娜財迷心竅招惹到岩石巨人這種發生在小隊內部的事,可不是誰都能知道的。
多半是詢問過薇薇安娜這位當事人的意見。
那麼不出意外,接下來就該輪到那三位逆天隊友的下飯操作了。
只見四支箭矢破空而出,在半空劃出四道截然不同的弧線,無比精準地命中岩石巨人的四肢關節!
「隊長!我來斷後!」
百發百中的精靈遊俠「羅賓漢」滿臉正氣,義無反顧地躍下馬車。
「我也來幫忙!大人,您先帶著孩子們趕往前方關卡報案,就說這裡有人盜獵保護魔物!」
團隊大腦的女騎士「卡塔麗娜」思路清晰,當機立斷地下達指令。
「為了友情~♪為了羈絆~♪」
本色出演的詩人小姐「薇薇安娜」迎風高歌,美妙歌聲與影片的背景配樂嚴絲合縫地融為一體。
「大家……」
主人公「齊格魯德」眼含熱淚,神情堅毅地抹了把臉:
「我,勇者齊格魯德,一定會將這些孩子平安送回家!」
恢宏的管弦樂拔高,鏡頭給了他沾滿塵土卻堅毅不屈的側臉一個巨大特寫。
這他媽的都是誰跟誰啊!?
齊格飛險些把手裡的爆米花桶都捏爆。
「真沒想到你會請我出來看電影。」
身旁的文森特晃了晃手中的影票,壓低聲音道:
「辦公桌上突然冒出一封來歷不明的信,老子還以為又莫名其妙地讓人扣了頂黑鍋。」
齊格飛靠著椅背,目光盯著閃爍的銀幕:
「我倒是也想用正常點的方式約你,可情況不允許~」
「幾時到倫蒂姆德來的?」文森特抓了把爆米花放進嘴裡。
「快有五天了。」
「五天?」
文森特不由側目看去:
「那你倒是隱藏得挺好的。」
單是「勇者齊格魯德再現奧菲斯帝國」這件事,便足以牽動整個內閣的神經。
更何況,這位勇者可不僅僅只是勇者。
「我當然不是用你給我的那份公民證入境的。」
齊格飛隨意擺擺手。
他在奧菲斯一共有三個身份,其中兩個合法,一個非法。
非法的那個自然是「齊格飛」,這個名字常年穩坐軍情六處必吃榜榜首。拜他所賜,帝國境內所有白髮半龍人都得跟著接受所謂的「特殊關照」。
至於兩個合法身份,分別是「齊格魯德」與「巴魯姆克」。這兩個身份都持有帝國內政部簽發的正式公民證,其中「齊格魯德」甚至享有帝國榮譽公民身份,還是當年由文森特親自替他操辦的。
只不過第二次樹海和談上,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推理將「齊格魯德」與「齊格飛」畫上了等號,至此導致「齊格魯德」也沒法用了。
只剩下了「巴魯姆克」……
偏偏是齊格飛此刻最想否定的那個名字,成了他在奧菲斯帝國境內唯一的掩護。
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隨口寒暄道:
「你最近怎麼樣?仕途還順遂嗎?」
「順不順都這樣唄~」
文森特聳了聳肩:
「反正內閣是進不去了。麥考夫跟溫斯頓那條老狗是一路貨色,都看我不順眼。」
齊格飛吸了口檸檬水,眉毛微挑:
「他們這麼排擠你,你也不向皇帝陛下打打小報告?」
「小報告?」
文森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桀驁的嗤笑:
「我這肩頭上的星那都是陛下親授的,他老人家不倒,老子就永遠是『鋼鐵公爵』!」
「哼~」
齊格飛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
「別說我的事了,你……」
文森特說到一半,語氣低沉下來,銀幕上不斷變幻的光影從他冷硬的臉龐掠過。
影片中的劇情恰好推進到了錢特大劇院。
在黑惡勢力的誘導下,勇者小隊將時任帝國軍務大臣的「文森特·威靈頓」,認定為精靈兒童綁架案的幕後元兇。
恢宏的歌劇聲中,「文森特」正端坐在大劇院二層包廂內;穹頂投下的陰影中,「齊格魯德」手持純白長槍,悄無聲息地向他逼近。
這是兩位主人公在電影中的首次會晤。
沉默良久,文森特才低聲接著道:
「……抱歉,那天沒能幫到你。」
他指的,自然是兩年前的《屠龍計劃》。
彼時,文森特坐鎮費德勒要塞,親眼目睹齊格飛遭到教會追殺,身陷絕境,卻因為種種緣由始終沒能出手相助,最終間接導致了齊格飛的「死亡」。
這兩年來,他始終為此內疚自責。
齊格飛卻只是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得虧你沒有幫我。不然的話,我下半輩子恐怕都得在軍情六處的牢房裡吃牢飯。」
「開什麼玩笑?有我在,他們還能虧待得了你?」
兩人壓著聲音笑了幾下,笑聲很快被影片中的槍聲吞沒。
文森特伸手抓向爆米花桶:
「說正事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趟來倫蒂姆德,總不會真是專程請我看電影的吧?」
齊格飛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終緊盯著閃爍的銀幕。
刺殺敗露,「齊格魯德」與「文森特」在錢特大劇院內大打出手。長槍與軍刀接連碰撞,雷霆與槍火在華麗的舞台布景間交錯迸發。
齊格飛驀然開口:
「我想面見皇帝。」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刺殺我?」
「你這卑鄙小人,自己做出的惡事都不敢承認嗎?」
「……」
文森特伸向爆米花的手停住。
他將爆米花桶放到一邊,臉上久別重逢的笑意隨之淡去:
「你知不知道,就憑你剛才這句話,我就算立刻調動軍情六處把你抓起來都不為過。」
齊格飛沉默不語,目視前方。
影片中的「文森特」抬起槍口直指「齊格魯德」的眉心:
「如果你只是單純的勇者,那我當然可以替你引見。可你不是。」
文森特語氣生冷:
「別怪我話說得難聽。這些年來,你這位『黑袍宰相』對帝國造成的創傷,比起魔族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私交歸私交。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感激你。無論是生活上還是經濟上的問題,只要你開口,我都會盡力幫忙。」
「可你要我放任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接近陛下……那你未免也太看輕我了。」
「任何涉及帝國利益的事情,在我這裡都沒有通融的餘地!你要還把我當朋友,以後就別再提這種事!」
文森特一口氣說完,端起扶手旁的檸檬水,拔掉杯蓋和吸管仰頭猛灌了一口。
與此同時,銀幕上的大劇院刺殺落下帷幕。
窗外暴雨傾盆,影片中的「齊格魯德」獨自坐在空蕩昏暗的旅館裡,門外傳來警察搜查的腳步聲。
他低垂著頭,聲音沙啞:
「刺殺失敗了……薇薇安娜和卡塔麗娜也被抓走了。所有人都把我當成罪犯。」
「可就算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一定要把她們救回來。」
齊格飛目不轉睛地望著銀幕上的「自己」。
沉吟良久,他終於開口:
「早從兩年前開始……我就已經不是什麼黑袍宰相了。」
「將軍閣下可能有所不知。失憶後的這兩年裡,我有大半時間都是在倫蒂姆德度過的。去年奧菲斯國慶日的時候,我就在現場。」
文森特聞言一愣,難掩錯愕地側過頭:
「你當時在時報廣場?」
「嗯。」
齊格飛點點頭,淡然說道:
「現場山呼『皇帝陛下萬歲』的人裡面,就有我。」
文森特呆若木雞,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也難怪無論是軍情五處還是貝克街的那一位,都沒能察覺出任何異常。
這你媽失憶前後完全就不是一個人啊!
「我在奧菲斯度過的時光,絲毫不比在摩恩短。倫蒂姆德足以稱得上是我的第二故鄉,我有很多很多親友都生活在這裡。」
齊格飛神色恬靜,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懷念。
銀幕上,「齊格魯德」端起長槍,義無反顧地走進了瓢潑大雨。
「摩恩發生的事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就不多贅述了。」
「坦白地說……我一個人鬥不過祂們。」
他側目看向文森特:
「我知道這麼說有些厚臉皮,但帝國的集團軍、超凡者,以及最尖端的軍事技術——凡是能夠提供的援助,我全都想要。」
「太陽神教絕不僅僅是摩恩一家的問題。五十天後的夏至,太陽神便會率領祂的天兵降臨奇蘭。到那時候,整個大陸都將遭殃。」
「我的一個家鄉已經因此淪陷了。」
齊格飛深吸了一口氣:
「我這次來到這裡,是為了請求帝國援助摩恩。」
「但同時,也是為了保衛我的另一個家鄉。」
文森特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緊皺眉頭,猶豫良久,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我——」
「這個齊格魯德是個英雄。」
一道斬釘截鐵的聲音恰在此刻自銀幕中響起。
文森特的話音戛然而止,抬眼望去。
影片中的「文森特」正端坐在列車的指揮車廂內,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讚嘆:
「與我交手的時候,他始終刻意避開平民。後續趕到的警員向他開火,他也從未還擊。」
「我想他大概是把我當成了兒童失蹤案的幕後元兇,所以才會冒險刺殺我。」
「這起案件不僅關係到我的個人名譽,更關係著那些失蹤孩子的生死。我必須當面見他,把誤會說清楚。」
一旁的副官遲疑著問道:
「可是將軍,他真的會登上這列火車嗎?」
「像齊格魯德這樣的人,絕不會捨棄自己的同伴。」
「文森特」話音篤定:
「——我相信他。」
「……」
現實中的文森特瞠目結舌望著銀幕里的「自己」。
片刻,他煩躁地抓亂頭髮,又猛地從爆米花桶中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起來。
「只遞話,不行嗎?」
好半晌,他才艱澀地開口:
「我可以把你的請求整理成一份特別呈文上奏皇帝陛下,請他親自定奪。」
齊格飛搖了搖頭:
「不可能。那份呈文恐怕還沒送到皇帝的書桌上,就已經被內閣截住了。」
「那就這樣。」
文森特思索片刻,又提出一個辦法:
「你通過摩恩駐奧大使館,以使節的身份申請覲見陛下。手續合規合法,就算是麥考夫也攔不住你!」
齊格飛依舊苦笑搖頭:
「我都說了,我已經不是宰相了。現在我在摩恩那邊的處境和在奧菲斯基本沒什麼區別。」
克琳希德還在的時候,他自然是名正言順的摩恩宰相。南摩恩政府倒台以後,弗雷德里克的東摩恩政府勉強也能上桌。
可如今連弗老大都被逮捕了,那摩恩就只剩下羅德里克這一家政府了。
除此以外,還有一件任何書面呈文都無法代勞的事情——
「第一次樹海和談」。
齊格飛必須面見尤利烏斯,弄清楚當年那場三巨頭會議究竟談了些什麼。
「將軍,不瞞您說。在來到奧菲斯以前,我已經去過一趟洛斯林德,見到蒂塔尼亞女皇,也向她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齊格飛神色沉重,苦笑出聲:
「結果卻因為神秘客的身份,被她拒絕了。」
「如果此行再尋不到門路,那我恐怕真的只能前往魔大陸,找路西法搬救兵了……」
他抬眼望向文森特,語氣誠懇:
「拜託了,文森。」
「如今我這個落魄勇者還能夠依靠的戰友,就只剩下你了。」
文森特閉上眼睛,整張臉都糾結起來,一時間如坐針氈。
轟!
銀幕上的鋼鐵列車猛然震動。
伴隨著一聲巨響,車廂的天花板轟然洞開。
「齊格魯德」手持純白大槍,迎著車廂內無數道警惕的目光緩緩起身。
「文森特」凝視著他,緩緩放下手槍,唇角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文森特猛地睜開雙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狠狠一咬牙: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