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花月，春回大地。
村郊的林間小道綠草如茵、繁花似錦。
時不時就能看到有野兔突然跳出灌木叢，而後閃電般的躍入另一片樹叢中。
風桃村的周遭幾乎見不到魔物，還是那句老生常談的話，這地方連哥布林都是吃素的。
足可見曾經那位被冠以【龍血】之名的勇者是多麼強大，他當年寄放在村裡的聖劍竟然硬生生的將整片地域的生態系統都改變了。
「所以，你找我談什麼事啊？」
蕾娜坐在掃把上，漂浮著問話。
齊格飛斟酌著語氣：「我聽說你最近在天天都在啃風桃果？」
「幹嘛？我做魔法老師又不發工資，還不允許多吃一點啊？」
「你是想把梅林那混球從風花長者的位置上頂下來？」
「哼嗯～有意見？」
「怎麼會？」
齊格飛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話說如果真把梅林頂下來了會怎麼樣？」
「不知道，以前也沒有過雙元素的【長者】，但我猜他那雙便覽當世的【千里眼】應該會變成我的。」
齊格飛若有所思了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
「哎，那你有沒有興趣……」
「沒興趣哦~」
齊格飛頓時語塞，蕾娜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雖然我的【千里眼】不像大豬頭那樣萬能，但本小姐好歹也是結晶長者，摩恩這點事還能看到的。你想讓我協助你的計劃。」
被直接道出心事的齊格飛尷尬的舔了舔嘴唇，只能點頭承認。
「嗯哼~雖然本小姐沒興趣，但姑且可以聽聽是什麼計劃。」
齊格飛沒再玩什麼文字遊戲，一五一十的將【萬里赤土】的製造計劃告訴了魔女。
「我希望你能做這項工程的魔法顧問。」
蕾娜沉默了下來，良久才開口道：
「你知道超位魔法的意義嗎？」
「知道。」
「所以你是準備用這東西來對付比蒙或奧菲斯？」
「……是。」
「齊格飛！」
蕾娜憤怒的一踢掃把，飛到青年身前。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誰啊？你是勇者誒，能不能有點身為勇者的自覺呀！你的敵人是魔族，不是人類啊！王朝興衰、國讎家恨，在這片大陸上多得數不勝數，你看哪一任勇者會去摻和這種事？」
「有啊，【破格】。」
「他是特例，不算數的！你應該學學我和梅林，我們長者就從來不過問世事，活的自由自在。」
「可我聽說【紅蓮長者】就是奧菲斯的宮廷魔法顧問。」
「嗚！」
蕾娜直接語塞。
所以說一個正常的前輩榜樣真的非常重要，否則很容易出現這種上樑不正下樑歪的情況。
抓耳撓腮的思索了半晌，魔女終於想出了一個合適的理由來反駁：
「也不算，摩根那老太婆是在以個人的身份幫助皇帝，而不是帝國。要是尤里烏斯哪天死了，她和奧菲斯的緣分也就盡了！」
「所以……」
齊格飛深吸了一口氣：
「我也是在以朋友的身份請求你。」
蕾娜表情一滯，慌忙背過身。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紅的發燙的臉頰，深呼吸了幾口才轉回來。
「先，先不提這個。你身為勇者，傷害秩序陣營的生靈可是會失去力量的，倒不如說【勇者】這個職階本來就無法和秩序開戰。就算你想報仇也做不到，還是快快放棄吧~」
魔女語氣含糊著，想把事情矇混過去。
可齊格飛卻回憶起迄今為止自己經歷的一切，狐疑的看向對方：
「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剛打完一架吧？」
「那不一樣，剛才是我先攻擊你的，勇者只有自衛反擊時是不受限制的，除此之外任何傷害秩序陣營生靈的行為都是不允許的。」
「喂，你這設定也太隨意吧！」
「我是說真的，否則歷代勇者被歹人襲擊的時候豈不是只能挨打？」
見齊格飛還是一臉不信，蕾娜感覺自己身為【長者】的權威受到了質疑。
她從掃把上跳下，衝著勇者一挺胸膛：
「現在你再試試來攻擊我啊。」
齊格飛一愣：「你確定？」
齊格飛有些猶豫，倒並非不相信蕾娜的話，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
齊格飛的勇者之力那全是靠【霧裡看花】仿照著巴魯姆克的力量幻化出來的，是虛假的、虛飾的。
假貨會不會像真貨那樣受到【職階】的約束……
老實說，齊格飛心裡根本沒底。
算上剛才，迄今為止他動用勇者之力的情況滿打滿算一共也就三次。
第一次是幹路西法，那傢伙是魔族，揍他不受【職階】的限制；
第二次則是接受雷光的挑戰，那次屬於自衛反擊，滿足蕾娜說的條件。
嘶……
這麼一想，自己好像的確從未以勇者的力量殺過人。
啊這，靠不靠譜啊？不會真把蕾娜給打死吧？
見勇者始終猶豫不決，魔女不耐的催促道：
「快點啊，你倒是打呀。」
齊格飛艱澀的咽了口唾沫，走上前一手抓住蕾娜的肩膀，一手捏緊拳頭。
如果等會兒情況不對，就直接把魔女小姐推開。雖然這樣對方可能會飛出去摔個半死，但總比被一拳打爆腦袋強。
「快些快些。」
「那……小心了！」
排山倒海般的魔力剎那間湧入體內，齊格飛的手臂青筋暴起，剛拳轟然揮出！
碩大的巫師帽吹飛上天空，蕾娜一頭柔順的灰發被勁風吹得四散飛揚，可她卻不躲不閃，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就這麼看著那隻足以毀天滅地的拳頭在自己鼻前三厘米的地方猛地靜止下來。
噗通…
蕾娜理了理頭髮，撿起自己的巫師帽重新戴上，這才面露得意的看向地上的勇者。
「叫你質疑結晶小姐！怎麼樣，這下相信了吧~」
齊格飛臉色慘白的喘著粗氣，整個人虛脫似的半跪在地上，冷汗從額頭滾滾而落，竟連站都站不起來！
這，怎麼會？
就在剛才他準備推開蕾娜的時候，全身的力量卻剎那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那本該源源不斷的魔力潮流像是被什麼東西直接掐斷了似的。
而且不只是魔力，就連體力都在一瞬間被清空，齊格飛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未體驗過這麼詭異的感覺，沒有半點前兆的虛脫。
「不管是【勇者】還是尚未成熟的【候補】，只要被選中後就躲不開這種限制，現在你明白了吧~」
這就是【勇者】的限制？
竟連【霧裡看花】幻化的出來的力量都逃不過這種限制。
此刻，齊格飛終於想通了一個有些遙遠的問題。
當初巴魯姆克的聖劍到底是怎麼斷的？
他原本以為是聖劍砍到了卡塔麗娜後才斷的，現在看來或許根本就不是這樣。
以聖劍的力量哪怕只是碰一下就能讓女騎士灰飛煙滅，如果真的斬到了，卡塔麗娜怎麼可能只是肩膀受了點傷。
聖劍不是砍到卡塔麗娜才斷的，而是在斬到對方之前就已經斷了！
齊格飛搖搖晃晃站起身，凝視著自己發抖的掌心，片刻後，卻興奮的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啊？」
「沒，謝謝你蕾娜，這下我放心了。」
齊格飛抹掉額頭的汗水，兇悍的咧開嘴角：
「這意味著，只要我不用勇者的力量，就不會受到任何限制！」
蕾娜一愣，兩隻眼睛猛地瞪得溜圓！
「你的評價真的很正確，虛飾，虛飾~原來是這個意思，哈哈哈哈哈！」
「等等！等等啊！」
回過神來的魔女直接大叫了起來：
「不對不對不對！重來！剛才的不算，要重來！！」
「老實說我本來真有點擔心沒辦法親手幹掉巴格斯呢。好！真是好極了！！」
蕾娜急得直跳腳，她忽然發現自己剛才忽略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眼前這位【虛飾】和曾經的【破格】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有可以規避限制的方法。
而最要命的是，她讓對方意識到了這一點。
自知犯了大錯的魔女再無辦法，只能氣急敗壞指著勇者的鼻子大罵：
「你這豬頭！怎麼就是說不聽啊！哎，你就這麼喜歡摩恩嗎？」
「啊不，一點也不喜歡。」齊格飛毫不猶豫的搖頭道。
「那你這麼拼命圖什麼呀！？」
她最終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齊格飛沉默了下來。
此時此刻，恐怕是自己唯一一次能夠說服蕾娜的機會了。
可，要怎麼回答呢？
自己手上有什麼理由能打動這位長者呢？
考慮到蕾娜正直的性格，這裡應該用一些大義凜然的說法。
為了抵禦外敵，為了不讓獸人繼續荼毒摩恩百姓，為了不讓西境慘案那種令人髮指的大屠殺再次發生。
又或者，可以牽涉一下蕾娜在乎的人們。
摩恩強盛起來後，風桃村的大家也能過得更富足更安穩之類的。
總之，得能打動對方。
齊格飛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
說謊是很容易的，尤其是他迄今為止做的一切的確很有說服力。
雜交水稻、摩恩公行、欣欣向榮的南境、逐漸歸一的王國……這些事實都能給予齊格飛此時最需要的說服力。
但，
謊言永遠無法打動人心。
什麼萬家燈火，救濟蒼生，以前可以拿來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和中二，可現在他提都懶得提！
…
「老弟，咱知道你是個好人。」
…
錯了。
…
「老弟，總有一天你會救很多很多人。」
…
我的格局根本沒這麼大。
我這麼拼命只是為了……
「他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
…
「老弟，城咱給你守住了。」
…
那一天，
漫天黃沙下傳來的最後一句話，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峰壓在了齊格飛的身上。
他抿了抿嘴，蒼白的臉上擠出哭一樣的笑容。
「我拼命，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是能夠站在他的墓碑前，抬頭挺胸的告訴他。」
「老哥，這個國我也替你守住了。」
「我齊格飛不負你的期待！」
蕾娜的瞳孔一點一點的收縮，望著面前青年的臉龐一時間竟然連回應都忘了。
過了幾秒，她才猛地回過神，再次背過身去，用力揉著眼睛：
「我，我只提供，技術支持。」
一出口，聲音都帶著點哽咽，她連忙咳嗽幾聲：
「還有先說好，結晶小姐是水元素長者，對大地的魔法一竅不通，就算最後工程失敗你也不能抱怨哦。」
真誠，真的是張很有意思的牌。
單出的話這就是一張一無是處的死牌，但只要搭配上任何一張其他的牌，都將是王炸。
沒聽見回應，蕾娜微側過頭，卻愕然發現勇者已一鞠到底，用頭頂對著自己。
「蕾娜，謝謝你。」
是的。
真誠永遠是必殺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