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待價而沽
「這另一個幫手,想必平西侯也能猜得到,孫守法。」
吳三桂點點頭,「這個人我知道。」
「孫守法不降闖賊,不降建奴,一直退到了山里。如今,在臨洮一帶又起了勢。」
「本來何洛會、孟喬芳是準備調集兵力到臨洮進剿,沒想到兵力被抽調去了河南。」
「孫守法的勢頭,暫時不會有人去打壓。」
王朝相:「這第三個幫手,就是番人。」
這一點,吳三桂完全沒有想到,「番人也答應出兵了?」
「原松潘副總兵朱化龍已升總兵,朱總鎮於松潘治軍嚴整,番人多服其望。」
「去年解重慶之圍,番人就出了兵。這次,他們也答應出兵援助。」
吳三桂的腦海中瞬間就浮現出了陝西的地圖。
「臨洮接於西番,孫守法若與番人合兵,莫說是臨洮了,就連甘肅也可成矣。」
吳三桂嘴上分析的頭頭是道,但他不可能僅憑王朝相的三言兩語就輕易相信。
大明,大順,大清,這年月,太亂。
亂世,人講究的都是實力。
吳三桂在大明任職多年,他清楚大明朝三百年有著何等的底蘊。
但他同樣清楚,一個三百年的王朝,有著怎樣的弊病。
如今的形勢,全都聚集在了河南。
王朝相此舉,無非就是想為明軍在河南戰場減壓而已。
「陝西,即將撥雲見日,一片晴朗。吳某世受國恩,自當為國盡忠。」
「雖處處掣肘,但不敢忘卻忠職。」
「上差此番前來,需要吳某做什麼,上差儘管吩咐。」
王朝相笑笑道:「皇上果真沒有看錯人。」
「其實,皇上明白平西侯的難處,皇上也並未言及要平西侯如何。」
「皇上只說讓平西侯蟄伏待機,擇機而動。」
吳三桂一聽,麻煩嘍。
真要是誰出要求來,還好說,大不了討價還價。
可什麼要求都不提,這才是真的難辦。
「皇上如此體恤,三桂又豈敢無動於衷。戛然上差到了軍中,就請上差吩咐。」
王朝相:「皇上已有旨意,下官又怎敢僭越。」
「平西侯遵從聖上旨意即可。」
吳三桂見王朝相牙關很嚴,不再多言,「為人臣者,自當遵從聖意。」
「說起來,我的祖父、父親,都高中進士,都在朝廷為官,我也是世受國恩。」
一直未說話的方光琛,開口了。
吳三桂知道自己的這位好兄弟有想法,當即豎起了耳朵。
「如果在崇禎十一年就採納楊嗣昌楊閣部之策,或許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王朝相知道,方光琛的話里,帶著氣。
楊嗣昌主張同清軍議和,而後集中精力圍剿流賊。
方光琛的父親方一藻,有大才,時任遼東巡撫,同樣主張同清軍議和。
楊嗣昌因為黨爭,被東林黨揪住議和這一點不放,被罵了一個狗血噴頭。
方一藻同樣受到大量攻劾。
崇禎十一年,方一藻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巡撫遼東。
方一藻已經派人到了瀋陽和黃台吉碰面,黃台吉也答應了議和的條件。
但是,以黃道周為首的一幫文官,連連上疏斥責,最後不了了之。
有傳言就說,崇禎十一年清軍寇關,就是與議和失敗有關。
崇禎十二年,方一藻加兵部尚書銜,次年回部管事。
可有這麼一檔子事在,方一藻受到很多非議,最後辭官不做,鬱鬱而終。
方一藻是萬曆二十二年生人,加兵部尚書銜時,還不到五十歲,前途無量。
方光琛對待大明朝堂上的很多文官,是帶有仇恨色彩。
「楊閣老如此忠貞體國之人,尚且遭受流言蜚語,死後仍不得安寧。」
「像平西侯這般忍辱負重,曲線救國之人,事後會不會重蹈楊閣老之覆轍?」
方光琛太了解大明朝堂上那幫文官的成色了,因此問出了關鍵所在。
現在是大明朝用得著我們,所以才上趕著。
如果仗打贏了,將來一定會有人翻舊帳。
楊嗣昌有崇禎皇帝護著,尚且被糟蹋成那樣。那我們會成什麼樣?
方光琛和吳三桂莫逆之交,有些話,他必須得問清楚。
王朝相臉上笑著,接著停下,旋即又洋溢出笑容。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清者自清,大公者無私。」
「先帝視平西侯為肱骨,皇上亦是如此。」
說著王朝相把桌上的碗筷推到一旁,將包袱拿上,打開,放到吳三桂近前。
「這裡是空白官札三十道,上面兵部已經蓋上了官印。姓名、官職都空著,總兵以下,平西侯隨便填。」
吳三桂伸手撥了撥官札,這些他都不在意。
他在這些官札中發現了一冊書《皇明祖訓》。
吳三桂沒有說話,將包袱推到方光琛近前。
方光琛低頭也看到了《皇明祖訓》,他同樣沒有說話。
《皇明祖訓》中明文開列出了親戚之家。
魏國公、信國公、武定侯,這三家可以說是外戚。
吳三桂和崇禎皇帝年紀相仿,子女的年歲也是相差無幾。
但這種事不能說出來。
這是一種政治默契,你知我知,心知肚明即可,絕不能說出口。
一旦說出口,就沒有了任何迴旋的餘地。
朱慈烺正是為吳三桂留有很大的餘地。
王朝相站起身,「天這麼熱,吃飽喝足,倒是出了一身透汗。」
吳三桂心領神會,「來人。」
「在。」親兵隊長走進。
「帶王先生去洗個澡。王先生喜靜,找個安靜點的房間。」
那就是避開人群,親兵隊長:「明白。」
「多謝平西侯。」王朝相跟著那親兵隊長離去。
人一走,吳三桂就迫不及待的問了起來。
「老兄,你怎麼看?」
方光琛笑道:「咱們的這位大明皇帝,還是很會做人的。」
「不僅將壓箱底的東西都抖摟給我們看了,還在聯姻這件事,給我們留了天大的餘地。」
吳三桂:「就是,好的有點假了。」
「先帝素來厚待遼東,我是感念先帝的恩情。」
「時人皆言曹變蛟乃軍中翹楚,二十二歲升游擊將軍,二十六歲升副總兵,年僅二十八歲就官拜總兵。」
「殊不知我吳三桂官拜總兵時,才二十七歲。」
「整個大明軍中,只有我吳三桂能壓曹變蛟一頭。」
「曹變蛟的升遷,有其自身之能,有洪承疇提撥之情,有先帝賞識之恩。」
「所以,松錦大戰時,曹變蛟任由洪承疇驅馳,他要報知遇之恩。後來洪承疇投降了,曹變蛟仍寧死不降,他要報先帝的聖恩。」
「我能有今天,離不開先帝的恩擢。如果不是大同、宣府降了闖賊,先帝一定能撐到我帶兵趕到京畿。」
「結果,我是人不人、鬼不鬼。」
「現在,我不再是那個崇禎朝的國之柱石。我,回不去了。」
方光琛:「帶著那麼多百姓趕路,誰也快不了。」
「大明朝不是建奴,不可能扔下寧遠的百姓不管。」
「還是先帝太過猶豫,如果他早下決心調寧遠守軍入關,說不定什麼事都沒有了。」
「所以,現在長伯兄打算怎麼做?」
吳三桂:「河南鏖戰,勝敗尚未可知。」
「不過遼東有了東江鎮,就算建奴贏了河南這一仗,也不會好受。」
「如果等河南戰事結束咱們再動,錦上添花怎麼也不如雪中送炭。」
方光琛:「河南一戰,無論大明、大清哪家能勝,咱們仍然可以選擇。」
「只是,戰前選擇,戰後選擇,雲泥之別。」
「錦上添花,咱們只有退路。」
「雪中送炭,咱們才有出路。」
「我的意思是,賀珍手裡有兩萬多人,就在咱們旁邊。他動了,咱們就動。」
吳三桂點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如果賀珍真的反正了,我抬手就滅了李國翰。」
「孫守法出兵,這個假不了。如果賀珍沒有反正,我這一萬多人,能看住李國翰的一萬人,也能看住賀珍的兩萬多人,也算是幫了大明朝。」
「無論如何,我也不願同明軍作戰。」
說著,吳三桂拍了拍《皇明祖訓》。
「反正我是回不了頭啦,索性就還是待價而沽。」
「皇上,不也是給咱們留了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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