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這話一出口,就差沒直接說「把你的白面給我」了。
她那雙渾濁的三角眼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光芒。
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這小子是新來的,臉皮肯定薄。
自己是長輩,往這兒一站,就是規矩。
他一個年輕人,敢不給?
只要今天開了這個口子,以後他家的好東西,還不是等於我家的?
想到這,她腰杆挺得更直了。
陸銘手上揉面的動作緩緩停下,抬起頭。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謙和有禮的笑容。
仿佛沒聽出賈張氏話里的理所當然。
「賈大媽,您的意思是,您家斷糧了?」
他聲音溫和,像是在真切地關心鄰居。
賈張氏一聽有門,演技立刻上身,腰板瞬間又塌了下去。
她往前湊了兩步,一股餿味傳來。
「可不是嘛!我家淮茹一個女人家,多不容易啊。」
「要養著我們這一大家子,拉扯三個孩子,還有一個不中用的老婆子我。」
「廠里發的那點供應糧,塞牙縫都不夠啊!」
她說著,還真的抬起袖子,誇張地在眼角抹了抹。
那乾打雷不下雨的架勢,讓陸銘差點笑出聲。
陸銘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他慢悠悠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然後指了指自己那隻還剩大半的白面口袋。
「賈大媽,您看,我這也是單位發的安家糧,定量供應。」
「攏共就這麼點,吃一頓少一頓。」
「我自己也得吃飯不是?」
他這話一說,賈張氏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
「你一個大小伙子,一個人吃能吃多少?」
「牙縫裡漏一點出來,就夠我們家吃好幾頓了!」
「給我們家勻一點怎麼了?」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她的聲音開始拔高,尖利刺耳,準備啟動她最擅長的撒潑程序了。
院裡已經有幾家開了燈,窗戶後面有人影晃動。
陸銘卻不急不躁,笑呵呵地說道。
「賈大媽,您這話就不對了。」
「我這人,同情心其實很泛濫的。」
他頓了頓,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著賈張氏的眼睛。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讓賈張氏莫名地有些心慌。
「主要是,我這人有個毛病。」
「東西借出去,就希望能原封不動地還回來。」
「我剛來的時候,聽院裡人閒聊。」
「說您家借東西,好像有個遠近聞名的特點。」
這話一出,賈張氏的臉色唰地就變了。
陸銘卻像是完全沒看到一樣,自顧自地,用一種求知的好奇語氣繼續說。
「我聽人說啊,您家專借好東西。」
「而且,有個特別厲害的本事。」
「就是,有借無還,對吧?」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精準無比地捅進了賈張氏的肺管子。
這哪是問話?
這簡直是當著全院人的面,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老賴!
賈張氏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差點當場憋過去。
「你!你你……你胡說八道!誰說的!是哪個爛舌頭的嚼舌根!」
她想反駁,卻發現這話根本沒法反駁。
因為這院子裡,誰家沒被她賈張氏「借」過東西?
從一根針,一撮鹽,到半顆白菜,幾毛錢。
哪樣還過?
「誰說的,您就別追究了。」
陸銘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辜和誠懇。
「可能是我聽錯了,給您道歉。」
「既然您不是那樣的人,那這事就好辦了。」
他指了指白面。
「您是要借多少?半斤還是一斤?」
「咱們得走個正規流程。」
「是立字據呢,還是找個中人做擔保?」
「我這可是精白面,金貴著呢。」
「咱們得把規矩講清楚了。」
「什麼時候還,怎麼還,要是到期還不了,拿什麼抵,對吧?」
他句句在理,把「借」這個字咬得死死的。
賈張氏被他這一連串的話給徹底問懵了。
立字據?
找中人?
拿東西抵?
這小子是瘋了吧!
借點破面而已,搞得跟上衙門告狀似的!
她要是真立了字據,以後還怎麼耍賴?
她那點養老錢,還想不想攢了?
「你……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斤斤計較!」
賈張氏氣急敗壞,惱羞成怒地罵道。
「不就一點破面嗎?值得你這麼當個寶?」
她徹底撕破了臉皮。
「我告訴你,今天這面,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說著,她那肥胖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
伸出乾枯得像雞爪子一樣的手,直接就想去搶陸銘案板上的麵團。
陸銘眼神一冷。
他手腕一翻,看似輕描淡寫地向前一擋。
動作快如閃電,卻又舉重若輕。
賈張氏那肥碩的身體,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鐵牆。
一股巧勁傳來,她根本無法抵抗。
整個人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好幾步。
最後,一屁股重重墩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哎喲!」
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響徹整個大雜院。
賈張氏的終極殺手鐧,終於使出來了。
她躺在地上,雙手死命地拍著自己的大腿,開始嚎啕大哭。
「沒天理了啊!殺人了啊!」
「新來的技術員打死人了啊!」
「我一把年紀的老婆子,好心好意來看看新鄰居,他竟然動手打人啊!」
「我的老腰啊!要斷了啊!」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她的哭嚎聲尖銳刺耳,帶著強大的穿透力。
院子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夾雜著鄰居們的議論聲。
秦淮茹第一個從屋裡沖了出來。
看到躺在地上撒潑打滾的賈張氏,她臉色一白,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但隨即被濃濃的擔憂覆蓋。
「媽!您怎麼了媽!」
她趕緊跑過去,姿態柔弱地想把賈張氏扶起來。
緊接著,正房的門帘一掀。
一大爺易中海、二大爺劉海中、三大爺閻埠貴,黑著臉走了進來。
東廂房的許大茂更是幸災樂禍地扒著門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就差沒拍手叫好了。
整個院子的人,幾乎都圍了過來,把陸銘這間小小的屋子堵得水泄不通。
賈張氏一看觀眾到齊了,哭得更起勁了。
她指著一臉平靜的陸銘,聲淚俱下地控訴。
「就是他!這個喪盡天良的小畜生!」
「我看他一個人剛來不容易,想問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他……他就嫌我這個老婆子礙事,一巴掌就把我推倒了!」
「我的老腰啊!肯定斷了啊!我要死了啊!」
她這顛倒黑白、無中生有的能力,簡直是爐火純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陸銘身上。
有質疑,有憤怒,有鄙夷,有幸災樂禍。
一大爺易中海皺著眉頭,一臉嚴肅地看著陸銘,擺出了審判的架勢。
「陸銘,這是怎麼回事?」
「就算賈張氏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一個年輕人,怎麼能對長輩動手呢?」
他一開口,就給這件事定了性。
是陸銘動手打人,不尊長輩。
秦淮茹也立刻梨花帶雨地幫腔。
「陸同志,我知道我媽有時候說話不中聽,可她都這麼大年紀了。」
「你怎麼能下得去手啊?」
「你看我媽這腰,要是摔出個好歹,我們這孤兒寡母的可怎麼辦啊!」
一時間,陸銘仿佛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他站在小屋的中央,被所有人用審判的目光包圍著。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在地上撒潑的賈張氏。
看著義正言辭的易中海。
看著梨花帶雨的秦淮茹。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好戲,這才剛剛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