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加工車間,此刻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沸騰的工地。
氣氛熱烈得,像是要過年一樣。
一台保養得還算不錯的蘇式老車床,已經被清理了出來,停放在車間的正中央。
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有車間自己的工人,有從別的車間跑來看熱鬧的,還有不少穿著乾淨工作服的技術員。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翹首以盼。
陸銘,就是全場的焦點。
他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短袖工裝,露出了結實的小臂。
他沒有像領導一樣,站在旁邊指手畫腳。
而是親自拿著卡尺和圖紙,在那台老車床旁邊,測量,計算,標記。
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
仿佛周圍這上百號人,都不存在一樣。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韻律感。
精準,高效,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
「小李,去材料庫,領五十公斤的45號鋼,給我鍛造成這個形狀的底座毛坯。」
「老王,把車床的這個舊底座拆下來,按照我畫的線,把地基往下挖三十公分,用高標號水泥重新澆築。」
「還有你,小張,去電氣室,把這個清單上的東西都領來,一個都不能少。」
陸銘的指令,一條接著一條,清晰而明確地發了出去。
被點到名的人,二話不說,撒腿就跑。
整個場面,雖然人多嘴雜,卻在陸銘的調度下,顯得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錢科長也來了。
他是被楊國利硬逼著,來現場「監督指導」的。
他黑著一張臉,背著手,在旁邊踱來踱去,像個監工。
他想找茬,想挑毛病。
可他看了半天,愣是沒找到任何可以下嘴的地方。
陸銘的每一個安排,都滴水不漏,讓他這個技術科長,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讓他感覺更加憋屈了。
就在這時,易中海默默地走進了車間。
他一出現,立刻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哎,老易來了!」
「易師傅可是咱們廠技術最好的鉗工,他來看看也好。」
「不知道易師傅對陸組長這個方案,是個什麼看法。」
工人們小聲地議論著。
易中海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只是穿過人群,走到了那台車床的旁邊。
他看著正在地上畫線的陸銘,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口。
陸銘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
他沒有抬頭,依舊忙著手裡的活,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一大爺,您來了。」
那語氣,平靜得就像是跟一個普通同事打招呼。
易中海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感覺,自己那點八級鉗工的架子,在人家面前,根本就一文不值。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放下了那點可憐的自尊。
「陸……陸組長。」
他這一聲「陸組長」,叫得有些乾澀,但卻很清晰。
「我……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這話一出口,周圍所有人都驚呆了。
易中海,全廠技術水平最高的八級鉗工。
居然,主動開口,要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打下手?
這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錢科長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易!你瘋了?!
你不要你那點老臉了嗎?!
陸銘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易中海。
他從易中海那複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掙扎,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技術的敬畏和渴望。
陸銘笑了。
他知道,這位固執的老鉗工,終於還是被自己給折服了。
這對接下來的工作,是件好事。
畢竟,有很多精細的活,還真得靠他這種經驗豐富的老手。
「好啊。」
陸銘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的客氣。
「正好,我這裡有個活,除了您,別人還真幹不了。」
他拿起一張圖紙,遞給了易中海。
「一大爺,您看看這個。」
「這是我設計的,用在液壓刀架里的一個核心零件,叫『隨動閥芯』。」
「它的加工精度要求非常高,特別是裡面這幾個微孔和導油槽,尺寸和光潔度,直接決定了整個液壓系統的成敗。」
易中海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圖紙上的那個零件,結構極其複雜。
像一個微縮版的,布滿了溝壑和孔洞的迷宮。
上面標註的尺寸,密密麻麻,最小的一個孔,直徑只有0.2毫米!
而且,還要求內壁達到鏡面一樣的光潔度!
這……這他媽是人能幹出來的活?
易中海拿著圖紙的手,都開始抖了。
他幹了一輩子鉗工,自認為什麼高難度的活都見過。
但跟眼前這個零件比起來,他以前做的那些,簡直就是小孩子玩的積木!
「怎麼樣?一大爺,有難度嗎?」
陸銘笑著問道。
易中海的臉,漲得通紅。
他想說「沒問題」,但這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因為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他又想說「幹不了」,但這話要是說出來,他這個八級鉗工的臉,今天就算是徹底丟盡了。
他咬了咬牙,最後,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
「我……我試試。」
「好。」
陸銘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他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
「我相信您,沒問題的。」
「不過,用常規的方法,肯定不行。您得用我教您的方法。」
說著,他又遞過去另一張圖紙。
「這是我專門為您設計的,一套微孔加工的專用工具。」
「包括一個高頻電火花探針,和一個超聲波研磨頭。」
「具體的原理和用法,圖紙上都寫得很清楚,您先研究一下。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可以來問我。」
電火花?
超聲波?
易中海看著圖紙上那些他聽都沒聽過的名詞,和那些奇形怪狀的工具圖樣,感覺自己的腦子,又一次被刷新了認知。
他拿著那兩張薄薄的圖紙,卻感覺重如千斤。
他知道,這已經不是簡單地給他分配任務了。
這是在教他!
是那個年輕人,在用一種他無法拒絕的方式,把自己畢生都難以企及的技術,傳授給他!
易中海的心裡,五味雜陳。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又開始埋頭畫線的年輕背影。
最後,他一言不發,拿著圖紙,轉身走到了車間角落裡的一台空著的工作檯前。
他戴上老花鏡,打開檯燈,像一個最虔誠的小學生一樣,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研究起了那兩張圖紙。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
紅星廠的技術領域,徹底變天了。
那個叫易中海的老師傅的時代,結束了。
一個屬於陸銘的,全新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錢科長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像學生一樣認真研究圖紙的易中海,感覺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被孤立了。
連他一直以為,可以作為同一陣線的易中海,都「叛變」了。
他成了這個熱火朝天的車間裡,唯一的一個,多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