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烯,一種非常平庸的異化。
它沒有強悍的殺傷力,也沒有什麼奇特的效果。
密集、穩定、有序……難以分解,是它勉強受人稱道的優點。
沒有鋼系的沉重,沒有秘銀之鋒銳、鐵灰之破甲。
殺傷不如雷火,防禦不如地黃,不涉及靈魂,沒有腐蝕性、治癒力,在配合上更是比不上風、水。
極少有人主修這種異化。
比起用來戰鬥,它可能更適合在後方做一些實驗、建設工作。
但現在。
那個名為布魯斯的男人,就是使用如此平庸的異化,與林蕭展開了正面交戰。
轟!轟……
龐大的戰斧與黑焰大劍急速碰撞,那接連不斷地恐怖衝擊波,將整座城市的地表吹飛。
「哈哈哈!」林蕭嘴角高高咧起,暢快揮灑著體內的暴虐。
石烯這種異化從粒子上看是近乎透明的,但能量凝聚的越多,它的透光性越差,顏色越深。
此時的布魯斯,粒子高度凝聚,全身裹著暗黑的石烯能量,如同啞光的黑漆裝甲一般。
他揮舞著沉重的戰斧,沒有退意,與林蕭近戰搏殺。
仿佛一名英勇的黑暗騎士。
布魯斯的異化增幅遠不如林蕭,但有著數百年修煉得到的強悍肉體,兩人的力量差距被抹平。
他的戰鬥經驗、身體反應、動態視力都極為出色。
之前能躲過林蕭那麼多道異能斬擊,可不是憑藉著運氣。
在林蕭看來。
沒有什麼花里胡哨…此時的布魯斯,就是純粹的強大。
能讓他盡興宣洩自己的力量。
轟!
黑焰從劍身炸裂,將手持巨斧的男人擊退。
唰!
橫跨千米,漆黑的殘月斬擊接連而至。
對此,布魯斯沒有躲避,他高高舉起戰斧,能量流動,巨大的斧身越加暗黑堅韌。
「嗬!」
伴隨著一聲高喝,黑色戰斧正面砍向了殘月。
在這個男人手上,石烯粒子的特性,好像得到了卓越發揮。
面對林蕭異能斬擊那恐怖鋒銳度,布魯斯的黑斧展現了強悍的韌性。
那有序且高度密集的粒子排序,帶來了驚人的硬度,沒被黑月斬擊直接穿透。
那極端穩定、難以分解的能量特性,也大大抵禦了黑焰粒子的混亂、暴躁,不會被快速毀滅粉碎。
轟!
被斬擊龐大的力量裹挾,布魯斯的身子往後推移了百米。
一片片暗色薄塊從斧身脫落,在空中分解成近乎透明的石烯粒子,身周的能量也不斷灌入,補全破損。
而那道恐怖的漆黑殘月,也被戰斧劈散了……
林蕭臉上爬起愉快的笑容,身形掠出,而布魯斯眼眸冷肅,斬出多道高密的斧芒後,毫不退縮地再次短兵相接。
兩個蠻力驚人的怪物拼撞,餘波撕開了地層,震散大氣,每一擊的力量都能輕易碾死天災異獸。
而在剎那間,兩把重兵便碰撞多次,能量風暴無盡洶湧,空氣充填不及,出現大片真空,聲音都難以傳播。
整座戰場仿佛陷入了世界末日一般。
外界的戰士們早就看得目瞪口呆。
那能一刀砍斷…賢者卡瑪爾絕望之盾的異能斬擊,竟然被正面接住了。
而且,除了沒有君主權柄外。
兩人的搏殺強度,已經完全進入了超A級領域,那種駭人的神速,快到許多上位A級獵人甚至難以捕捉。
簡直就是非人的怪物……
而美鷹的獵人們,以及各國的君王之子,此時更是神色驚愕。
那個布魯斯……原來有這麼強嗎?
為什麼從未見他展現過?
如果他用此時的力量,與自己戰鬥,誰會是最後的勝利者?
北國娜塔莎、沙金阿里面色嚴肅,獨孤風華、奧黛麗眉頭深蹙,紅髮寸發的丹尼爾更是嘆了一口氣。
連阿瑟、呂羿兩位最強者,眼眸都爬起了戰意,他們泛著嘴角,認真欣賞這精彩的強者之戰。
……
持續半小時的高強對拼過後。
轟!
黑焰大劍壓在戰斧上,兩道龐大的力量僵持,戰場陷入暫且的平靜。
盡興肉搏發泄一番後,林蕭此時心情無比暢快。
這是他參與萬神戰爭之後,第一個…真正扛住他劍刃的對手。
看著眼前的男子,林蕭笑著問道:
「有這種力量,為什麼之前不用?」
「……你又懂什麼?」
布魯斯眼神冰冷,面無表情,卸去平時的扭曲猙獰後,此時面容反而回歸了俊美。
「這種平庸的能力,拿出來也只是招人笑意罷了。」
「強就是強,跟異化有什麼關係?」林蕭一眼就看出了男人的藉口,直白道:「你其實是知道的吧?布魯斯…」
「你根本就不適合混亂之力。」
「恰恰相反,這種穩定有序的力量…才符合你的本質。」
就如同這座戰場城市一開始的怪異構造。
一半的混亂分散,而另一半…卻是緊密有序。
後者,才是這個男人的真正歸屬。
布魯斯眼神爬起了憤怒,他巨斧迸發高密堅硬的黑芒,將林蕭擊退。
「都說你什麼都不懂…」男人拍了拍身上的暗色裝甲,憤聲道:
「混亂大帝的長子,竟然適用這種完全相反的力量,單單這個,就有夠可笑了!」
是的。
在以前自暴自棄,接觸其他異化時,布魯斯便知道了這一點。
他不適合混亂之力,反而更傾向於這種穩定的異化。
這個發現,並沒有讓布魯斯感到高興,反而……有些恐慌。
「身為偉大領袖的子嗣,沒有權柄遺傳也就算了。」
布魯斯手按著自己的胸膛,像是自我厭惡般,低吼道:
「我竟然連人格上,都與他截然對立!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還有比這…更大逆不道的事情嗎?」
獵人對異化的傾向,是與自身本質息息相關的。
身為臨神者的長子,他沒有王座,沒有權柄藍圖,跟個普通人一樣。
現在,連本身的存在,都與那人完全相反。
對於從小崇拜父親,把他當做最大驕傲的布魯斯而言。
這簡直就是忤逆……
他…是父親教育的失敗。
是自己敬愛之人的污點。
他……竟然與自己的父親沒有一絲相似的地方?
就如同林蕭之前所言。
布魯斯需要用混亂之力來標榜自己。
如果沒有這個力量……
他該如何向世界證明…自己是那位美鷹領袖的兒子?
「…大逆不道?」聽到男人的話語,林蕭挑眉,淡淡道:「有這麼嚴重?難道你是個沒有叛逆期的乖孩子? 」
轟!
巨斧迎面砍來,被黑焰大劍一把砸開。
「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有多偉大!」
像是懲戒冒犯者般,布魯斯一下又一下地揮砍戰斧,怒斥道:
「他建立了一個國家,他震懾著深淵,他保護了美鷹,他讓億萬人自由活在那塊大陸!」
「他的智慧是崇高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他值得所有人敬仰學習!」
「那你呢?」林蕭對這位「忤逆」的長子問道。
「所以我需要混亂之力啊!」
轟!
巨斧與大劍再次僵持,布魯斯額頭青筋暴起,不斷地使著力氣,想將斧刃壓下:
「所以我才隱藏著這份異化……」
他甚至連自己的家人都沒透露過。
「身為長子,放棄那人至強的權柄,去使用這對立的平庸力量。」
布魯斯皺著眼眉,喉音抖顫:「任誰看到了,都會覺得…」
「這個男人…到底是多麼不尊重自己的父親!」
對於布魯斯而言,這是難以接受的事情。
他比任何人都崇拜自己的父親,從小到大,一直引以為豪。
「是嘛…」林蕭抵住對方的力量,平靜道:
「但這不是你的天賦嗎?美鷹領袖難道會為此指責你?」
不,不會。
那個男人給了孩子無限自由,什麼都不會幹涉。
但……
「哪怕什麼都不說!但肯定也會失望啊!」布魯斯自責般低吼道。
「你怎麼知道?」
「我是他長子我怎麼會不知道!?」布魯斯再次揮砍巨斧,大吼道:
「沒有人比我更敬重他!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必須用混亂之力晉升君主,只有這樣才能符合他的期待!」
轟…
林蕭劍刃巧妙一轉,將戰斧壓在斑駁的大地上。
「不對吧,布魯斯。」
看著這個對父親無比崇拜的男人,他眼帘微垂,反駁道:
「你其實並不了解自己的父親。」
「……?」男人兇狠地瞪起眼睛。
「畢竟…」林蕭看向對方那魔怔的雙眸,冷然道:
「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感情……」
布魯斯呼吸瞬間一滯。
然後,他就像惱羞成怒一樣,拋掉被壓制的巨斧,握緊拳頭直接揮了過來。
林蕭接連躲掉對方狂猛的拳鋒,說道:
「如你所言…既然他的智慧崇高,那麼,肯定不會責怪你選擇更好的道路,反而該多加支持。」
「你甚至連與他交談都沒有,一昧猜測,就只是自我洗腦。」
「混帳!你知道什麼?」
像是發泄般,布魯斯毫無章法地全力揮拳,龐大的力量引發陣陣空爆。
「我從小就跟他許諾過,要成為他的副王!」
「用這種完全對立的異化晉升君主,不就完全背道而馳了嗎!?」
轟!
林蕭一道核爆般的下擊,將對方狠狠轟在地上,早就下陷的地殼再次破碎。
「…成為副王?」捏了捏拳頭,林蕭疑惑道:「限制孩子的潛力,讓他永遠倭身自己?」
「這也是你自己的想法而已吧?」
「優秀的父親,難道不希望孩子前途無限,青出於藍,比自己更加出色嗎?」
「…那怎麼可能做到?」布魯斯站起身子,怒聲否定道:
「他可是臨神者!藍星五國至高無上,僅有6位的偉大存在!」
「你覺得我有可能辦到嗎?想要超越他們,簡直是痴人說夢!」
「確實難如登天…」林蕭點頭,承認對方的說法:
「但夢想總該是遠大的,你連試都沒試過,怎麼知道可能性是零?」
「抱著所謂的混亂之力,你已經…溺死在副王理想上多久了?」
林蕭直白問道:「有晉升君主的機率嗎?」
「……」布魯斯嘴巴動了動,喉中憤怒喘息,卻吐不出反駁的話語。
沒辦法,他只能再次揮起拳頭,只想痛扁眼前的混帳。
對於男人失去理智的攻擊,林蕭輕鬆躲過,並順便一記恐怖的黑焰鐵拳,把對方犁在堅硬的地殼上。
轟!
布魯斯爬了起來,但他像是失去力氣般,彎著腰,表情晦暗。
「懸崖的花朵之所以美麗,是因為人們會在崖邊停下腳步。」林蕭走到身旁,俯視著男人,淡聲道:
「倭身羽翼這麼久,你是否該自立門戶了…布魯斯?」
「像那毫不畏懼的花朵般,向天空踏出一步。」
「……我做不到。」布魯斯兩手抬起,抱著腦袋抓撓頭髮,眼睛泛紅,哽咽吼道:
「我很平庸!我不是你們這種天才!」
「活了幾百年!我甚至還這麼弱小!」男人發泄著積蓄的自卑,面容扭曲且痛苦:
「我擅長的異化實在太無力了!比不上任何人!哪怕晉升君主,也是最垃圾的一批!」
「真的無力嗎?」
男人的問題,讓布魯斯抬起視線。
林蕭側頭展示臉上血跡,嘴角翹起:「參與萬神戰役後,你是唯一讓我受傷的人。」
「你很強啊…布魯斯·弗萊克。」
「讓我受傷的,不是所謂至高的混亂之力…」林蕭指了指對方身上的黑色裝甲:
「而是你口中的平庸異化。」
「在你的手上,它的強度讓我驚嘆,讓人期待它的權柄是何形狀。」
哪怕是超A級的姜文龍副會長,也不敢像他一樣,直面硬抗林蕭的斬擊。
「……」布魯斯沉默不語。
咻…
林蕭手中黑焰漫出,將附近的暗色戰斧甩到了男人手中:
「能讓你直面我劍鋒的,就是這個,而不是至高的混亂之力。」
「有了它…」林蕭嘴角翹起,調侃道:
「你至少不會背朝著我,慌忙逃竄……」
聞言,布魯斯·弗萊克沉下眼睛,怒喝道:
「美鷹偉大領袖的兒子,哪怕絕境,也會用胸膛正面死亡!」
「那就證明給我看看。」
轟!
林蕭降下了一道黑焰王座,漆黑大劍高高舉起,殘月斬擊開始在劍身勾勒,威勢遠遠超越之前的級別。
見狀。
布魯斯沉下身子,握緊握起,近乎透明的能量從體內狂暴湧出。
巨大戰斧愈加漆黑,身上的裝甲接近無光,如同黑淵之鎧一般。
望著那蓄勢待發的毀滅之月,布魯斯·弗萊克唇角動了動,低語道:
「我能行嗎…林蕭?」
也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對此,林蕭咧開了嘴角:「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
「你能行的,布魯斯。」
噗唰——!
切開大地,連接天空,象徵無盡毀滅的漆黑殘月飛來,帶著浩瀚壯觀的死亡之意。
布魯斯·弗萊克沒有逃跑,他高高舉起戰斧,擠出全部力量,正面迎了上去。
喉中吐露著英勇的怒吼!
「哈——!」
轟!
史無前例的能量衝擊,完全鑿開了這座廢墟戰場。
大地深陷,下方已是炙熱地血流動之處。
暗色的戰斧不見了。
布魯斯躺在地幔熔岩上,雙臂消失,胸口敞開,臟器血肉空空如也。
他張著眼眸,無神仰望著天空。
神情比以往寧靜許多。
隨後,一個身穿黑焰戰服的男人走到他身旁。
布魯視線移轉,平靜道:
「我做到了,林蕭……」
「幹得漂亮,布魯斯。」
看著這個正面攔住他斬擊的男人,林蕭嘴角泛起:
「既然都有直面死亡的勇氣了,那不如…向那天之王座前進試試。」
「不管多麼遙遠,但總要踏出第一步…」
林蕭抬頭仰望,輕聲道:「沒有人開始就站在天上,不論你我,就連神也是……」
「它並沒有那麼崇高,至少,比不上你的生命。」
布魯斯也呆呆看著天空。
然後…
再次說出了之前的問題:
「我能行嗎…林蕭?」
「你可以的,布魯斯。」
人類的讚歌,再次傳達給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