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既然讓臣直言,那臣便說了。」
魏徵向前一步,抬手指向殿中宴席。
「臣不過一介臣子,奉陛下之命前來四海任職,殿下親自出城相迎,已是隆恩。」
「如今又擺下如此盛大的宴席,動用諸多珍稀靈物,調遣大批侍從與儀仗,只為替臣一人接風,實在有奢靡浪費之嫌!」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魏徵卻只是剛剛開始。
「臣一路進入神城,看見街道兩側儘是儀仗,沿途宮闕重新修繕,諸多龍紋與飾物顯然剛剛更換,這些事看似不大,耗費的人力物力卻絕非小數。」
「如今北海大戰方才結束,人族各地皆需撫恤傷亡、補充軍備,四海同樣肩負供給前線的重任。」
「殿下身為人族太子,本該以身作則,崇尚節儉。豈能為迎一臣,便大興排場?」
李世民狹長尊貴的鳳眼逐漸瞪大。
不是。
我讓你說,你還真說啊?
我不過是想表現一下對你的重視,你為何上來便給孤扣了一頂奢靡浪費的帽子?
魏徵沒有理會李世民逐漸僵硬的表情,繼續道。
「除此之外,臣進入四海以後,還發現不少人族官吏迎來送往,爭相向上官獻禮。」
「有些地方修築華美宮殿,卻將用於安置底層水族亞人的資源一再縮減!這是什麼意思?公然排斥水系亞人嗎?!我帝國之國策,人族與亞人同為一家,親如兄弟!他們是在質疑國策,質疑陛下的旨意嗎?!」
「殿下或許不知此事,但不知,便是失察!」
「若是知道卻未曾整頓,那便是縱容!」
「殿下身居四海之主位,身邊之人揣摩上意。今日殿下為臣大擺宴席,明日下方官吏便會效仿。」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長此以往,四海上下爭相奢靡,以排場論尊卑,以珍寶顯身份,最終受苦的還是底層生靈!」
「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
李世民的表情徹底凝固。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一名臣子。
剛才是誰說自己聞過則喜來著?
好像是他自己。
又是誰讓魏徵但講無妨?
還是他自己。
現在魏徵講了。
而且不但講了,還講得句句在理,讓他一時間連反駁都找不到角度!
大殿另一側,霍光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哦~~~」
原來如此啊!!
四人眼中同時浮現出恍然之色。
懂了!全都懂了!
難怪陛下如此好心,捨得將這樣一位大才送到四海。
原來送來的不只是大才,還是一位眼中容不下沙子的孤臣、直臣!
長孫無忌險些笑出聲來。
「殿下平日裡喜歡大搞排場,我們說了多少次都沒有用。現在可好!終於有人能替我們管管他了!」
房玄齡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杜如晦則轉過臉去,假裝欣賞殿中的神燈。
就連向來沉穩的霍光,嘴角也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魏徵若只是一個無才無能、只知挑刺的腐儒,他們自然不會將其放在眼中。
偏偏此人不但剛直,而且確實有經天緯地之才!
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能直指弊病。
李世民縱然被氣得不輕,也無法用一句迂腐之言將其打發。
「殿下,還有一事!」
魏徵說得漸漸上頭,臉色已經漲紅,聲音更是越來越響。
「臣聽聞殿下前些時日為了修築行宮,徵調了周邊數支水系亞人工匠。雖說事後給了報酬,但工期緊迫,仍舊擾亂了不少水系亞人的正常生活,甚至,讓他們的聚集區……」
「為君者……」
錚!
一道清脆劍鳴突然響起。
李世民腰間的秦王天子劍,竟在不知不覺間出鞘了一半!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魏徵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那柄泛著寒光的天子之劍,又緩緩抬起頭,雙眼一橫。
「殿下,您這是何意?」
李世民的右手還握在劍柄上。
他若無其事地將秦王天子劍推回劍鞘。
「哦,失手,失手而已。」
魏徵眯起眼睛,輕輕哼了一聲。
「哼!」
隨後,他再次挺直腰背。
「方才說到,為君者,當體恤民力,不可因一己之好而擾動生靈……」
李世民握著劍柄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很想告訴魏徵,孤拔劍不是因為想殺你,只是單純想讓你停一會兒!
可看見魏徵那副無所畏懼的樣子,他又知道,自己就算真把整柄劍拔出來,此人恐怕也只會噴得更加起勁。
霍光等人站在一旁,終於徹底忍不住了。
四人紛紛低下頭,嘴角瘋狂上揚。
長孫無忌更是在心中笑得前仰後合。
殿下,你也有今日!!
平日裡,他們並非沒有勸過李世民。
可李世民總能用各種理由將事情搪塞過去。
如今魏徵卻不同,他不但敢追著李世民說,還能從民生、吏治、風氣與法度等各個方面,將一場接風宴可能造成的影響剖析得清清楚楚!
最可怕的是,他說得還真有道理!
其實,李世民這種行為確實有遺傳了他老爹李太蒼。
李太蒼就是一個非常愛美,也非常好排場的人,看他每次出現在諸天就能看出來。
一怎麼就龍行虎步的行走在星海之上,生怕別人看不見他!
可在帝都,有諸葛亮管著他,他也不敢太張揚……
此刻李世民只能坐回主位,一言不發地聽著。
魏徵則站在大殿中央,從接風宴的排場說到四海官場風氣,又從地方官吏迎來送往說到太子應當如何以身作則。
說到激動之處,他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聲音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響。
李世民一開始還正襟危坐。
一刻鐘後,他的嘴角開始抽搐。
兩刻鐘後,他的右手重新搭在了秦王天子劍上。
三刻鐘後,他已經開始面無表情地望著殿外,仿佛神魂離開了身體。
足足半個時辰以後,魏徵終於停了下來。
「以上,便是臣今日初到四海以後,發現的諸多問題。」
「言辭若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
李世民沉默良久。
他看著魏徵那張清正嚴肅的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先生……言重了。」
「孤既說過聞過則喜,自然不會怪罪先生。」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殿下聖明!」
魏徵鄭重一拜,終於轉身退下。
當那道清瘦身影徹底走出大殿以後,李世民緊繃的身體才猛然鬆弛下來。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雙眼,只覺得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不亞於古神大戰的惡戰。
解脫了!總算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