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很快回過神來,隨著眾人一同行禮。
「見過劍首。」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拘謹。
蓋聶是劍閣九位劍首之一,天至尊九重的絕世劍修,更是人族皇庭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而端木蓉雖然醫術出眾,卻只是一名進入太醫院不算太久的普通醫師。
無論身份、修為還是地位,兩人之間都存在著難以跨越的差距。
她自然不敢與蓋聶長久對視。
蓋聶心中卻沒有那些尊卑規矩。
他只是看了端木蓉一眼,隨後對所有醫者輕輕頷首。
「諸位不必多禮,傷員已經安置妥當,所需藥材,劍峰弟子也已準備完畢。」
「此番有勞諸位。」
從頭到尾,他沒有單獨與端木蓉說上一句話。
端木蓉也只是跟著其他醫者進入劍峰。
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此後的數日,太醫院眾人一直留在劍閣救治傷員。
端木蓉每日天色未亮便進入藥房,她先檢查前一日熬製的藥液,再根據每名弟子傷勢調整藥方。
那些被深淵力量侵蝕的傷口,往往會在清理過程中爆發出極其強烈的污染。
尋常醫者稍有不慎,自身也可能受到影響。
端木蓉卻始終極為專注,她會仔細剔除傷口中的邪惡血肉,再以銀針封住經脈,防止污染繼續向神魂蔓延。
她的話不多,面對傷員因為劇痛發出的慘叫,也不會露出過多情緒。
只是手上的動作從不遲疑。
遇到傷勢特別嚴重、需要徹夜照看的弟子,她便乾脆守在病榻旁,一夜不眠。
有人勸她休息。
她只會淡淡回答一句。
「病人的傷勢還沒有穩定。」
然後繼續低頭調配藥物。
蓋聶偶爾會經過臨時改成醫館的偏殿,每一次,他都能看見端木蓉忙碌的身影。
有時她正在替弟子換藥,有時在記錄傷勢。
還有一次,一名年輕弟子體內的深淵詛咒突然爆發,端木蓉為了護住對方心脈,直接以自身靈力壓制污染。
等其他醫者趕來時,她的臉色已經蒼白得沒有多少血色。
蓋聶站在殿外,看了很久,端木蓉抬頭時,恰好對上他的目光。
蓋聶點點頭就走了。
一個不善言辭,一個謹守身份。
明明心中都有那種說不清緣由的熟悉感,卻誰也沒有主動詢問。
甚至從始至終,他們都沒有進行過一次交談。
蓋聶最多只是比平時多看端木蓉一眼。
端木蓉也只敢偷偷看一眼那個尊貴的劍閣劍首。
他們很少在同一個畫面中停留超過幾個呼吸。
蓋聶出現時,端木蓉往往正在忙碌,端木蓉偶爾走過劍台,蓋聶又在指點弟子劍術。
兩道身影數次擦肩而過,仿佛那份莫名熟悉,只是一場不該被提起的錯覺。
只是因為縱劍一脈傷員最多,傷勢也最重。
太醫院將大量醫者安排在此處。
端木蓉不過是其中一員。
她在劍峰停留三日,也只是為了守住幾名重傷弟子的性命。
蓋聶確實親自迎接了端木蓉。
但與端木蓉同行的,還有十幾位太醫院醫者。
蓋聶也不是單獨去送她。
療傷結束以後,他將所有醫者一同護送下山,走過問劍長階。
因為劍閣大陣中劍意過於凌厲。
那些醫者修為參差不齊,長時間救治傷員以後又極為疲憊,若無人相送,容易被長階中的殘留劍意所傷。
從任何角度看,蓋聶所做的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他沒有逾越,沒有特殊照顧,甚至沒主動問過端木蓉的名字。
若是換成旁人,絕對看不出兩人之間存在什麼不同。
可衛莊不是旁人。
這個世上,若說誰最了解蓋聶,那一定是衛莊。
衛莊太清楚蓋聶的性情,蓋聶看似溫和,實則與他一樣,將自己的情緒隱藏得極深。
他對任何人都能保持禮數,也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旁人,可那份溫和背後,始終存在著一層難以真正跨越的距離。
蓋聶很少對某個人產生明顯好奇,更不會無緣無故地多看一個人。
端木蓉與其他醫者一同進入劍峰時,蓋聶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個瞬間。
端木蓉守在偏殿為弟子療傷時,蓋聶經過那裡的次數,也比平常多了一些。
送別太醫院眾人時,蓋聶的腳步沒有任何異常,可端木蓉走下最後一級問劍長階以後,他並未立刻轉身,只是站在原地,望著眾人離去的方向,多看了幾個呼吸。
這些變化都太細微,細微到連蓋聶自己或許都沒有意識到。
可衛莊偏偏看得一清二楚。
桃花樹下,衛莊看著罕見沉默的蓋聶,嘴角噙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若說這世間還有什麼人,能夠讓衛莊將心中情緒表露得如此明顯,那大概只有他的師哥蓋聶了。
看到蓋聶在某些事情上吃癟,顯然比贏下一場尋常劍道切磋更能讓衛莊感到愉悅。
「小莊。」
蓋聶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事情並非你所想的那樣。」
「哦?」
衛莊眉梢輕輕抬起。
「我還沒有說我在想什麼。」
蓋聶再次沉默。
衛莊嘴角笑意更深。
他向前走出兩步,與蓋聶並肩站在桃樹下。
「師哥,想不到你也會有今日。」
衛莊語氣中帶著少見的揶揄。
只是話說到一半,他便沒有繼續。
因為蓋聶已經側過臉,淡淡斜睨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並不鋒利,也沒有多少怒意,卻分明是在提醒他適可而止。
衛莊與蓋聶對視片刻,最終輕哼一聲,沒有再追問端木蓉之事。
畢竟,他也沒有比蓋聶好到哪裡去。
蓋聶與端木蓉之間,至少還有身份與陌生感可以作為藉口。
他和紅蓮相識多年,彼此心意早已算不上秘密。
可真正面對那份感情時,他同樣習慣後退,習慣用冷漠隱藏心緒。
一個被紅蓮逼得只能震開衣袖,一個面對端木蓉時,只會站在殿外多看幾眼。
大叔二叔,本質上都是一樣的擰巴。
兩個人都是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