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最終留在了蓋聶一脈的劍峰上。
這並不是蓋聶主動提出的安排。
至少表面上不是!!
太醫院此次留駐劍閣的醫者共有數十人,需要分別安置在九座劍峰之中。
哪座劍峰弟子數量更多,傷員情況更複雜,便會得到更多醫者。
蓋聶一脈在北海之戰中傷亡最重。
端木蓉又在救治深淵污染方面展現出了極高天賦,被安排到蓋聶所在的劍峰,完全合情合理。
沒有任何人能夠從這項安排中挑出問題。
當然,負責分配人手的劍閣長老,在決定之前似乎不經意地看了蓋聶一眼。
蓋聶對此沒有表態,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
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
「可。」
於是,端木蓉便在蓋聶的劍峰上住了下來。
劍閣為太醫院醫者劃出了一片幽靜山谷。
那裡遠離弟子日常練劍的劍台,又恰好位於一處靈脈節點,谷中草木繁盛,水汽充盈,各類藥材都能得到良好生長。
端木蓉第一次踏入山谷時,腳步便不由得慢了下來。
谷中有一座天然湖泊,湖水清澈見底,平靜如鏡。
幾座竹木屋舍坐落在湖岸旁,背靠青山,面朝碧水,清風吹過湖面,水波蕩漾,倒映著遠處如劍般刺入雲霄的山峰。
不知為何,端木蓉只是看了這片湖水一眼,神魂深處便湧起一股莫名的親切感。
仿佛她曾經在這樣一片湖畔住過很久,也曾經在一座安靜醫莊中採藥、製藥、救治病人。
那種熟悉感沒有任何來由。
端木蓉在湖邊站了很久,最終親手為這片醫者居所立下一塊木牌。
她提筆時略有遲疑。
可真正落筆以後,那四個字卻像是早已在心中寫過無數遍,幾乎一氣呵成。
鏡湖醫莊。
看著木牌上的名字,端木蓉自己都有些出神。
同行醫者好奇問道。
「端木姐姐,為何取這個名字?」
端木蓉望著平靜湖面,輕聲道。
「湖如明鏡,又是醫者居所,便叫鏡湖醫莊吧。」
這個解釋沒有任何問題。
也沒有人知道,那座醫莊曾是一切糾葛開始的地方。
命運仿佛在無聲中轉動了一圈,縱然前塵盡忘,縱然天地不同,本該出現的名字,終究還是重新出現在了這片湖畔。
只不過,端木蓉雖然住在了蓋聶一脈的劍峰上,她與蓋聶之間的關係,卻沒有因此發生多少改變。
兩人依舊陌生,依舊沉默,甚至連見面的次數都少得可憐。
以蓋聶天至尊九重的修為,整座劍峰都在他的神念感知之內。
只要他願意,湖畔的一草一木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端木蓉今日采了什麼藥,救治了哪一名弟子,何時離開醫莊,又何時回到房中,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蓋聶從來沒有刻意窺探他人生活的習慣,除非劍峰遭遇襲擊,或者門下弟子發生意外,否則他的神念很少覆蓋鏡湖醫莊。
端木蓉同樣不會主動拜訪峰頂。
蓋聶是劍閣九位劍首之一,她只是一名奉命駐守此地的太醫院醫者。
雙方地位相差太大,又沒有公務往來。
她總不能無緣無故登上峰頂,告訴蓋聶,自己只是來看看他。
因此,兩人雖然住在同一座劍峰,卻像兩個互不相干的人。
偶爾,蓋聶會在山間石階上看見端木蓉帶人採藥,端木蓉也會在劍台遠處看到蓋聶指點弟子練劍。
可他們最多只是隔著很遠的距離,互相點頭示意。
隨後一個繼續採藥,一個繼續授劍。
別說談論心事。
他們甚至連一句「近日可好」都沒說過。
對此,作為旁觀者的衛莊以及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人族領袖縱然心急,也沒有什麼辦法。
畢竟即使在另一段歲月里,這兩個悶葫蘆之間的感情,也不是憑空產生的。
那時的他們經歷過追殺,經歷過生死,經歷過一次又一次並肩而行。
端木蓉親手救治重傷的蓋聶,蓋聶也在危機降臨時,擋在端木蓉身前,正是在一次次患難與相處中,他們才漸漸明白了彼此心意。
即便如此,兩人的感情依舊極為克制。
發乎情,止於禮。
沒有熱烈直白的言辭,也沒有轟轟烈烈的承諾。
更多時候,只是一個眼神,一次沉默,或者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擋在對方面前。
如今,北海大戰已經結束。
劍閣暫時沒有戰事,端木蓉每日面對的,也只是一些需要繼續休養的弟子。
蓋聶更是尊貴的劍閣劍首,尋常傷勢根本落不到他身上。
沒有一路同行,沒有生死患難,也沒有必須讓兩人朝夕相處的理由。
指望這兩個人憑藉幾次遠遠對視,便主動打開心扉,簡直比讓人族和深淵貴物握手言和還要困難!!
至於衛莊與紅蓮那一對,情況便完全不同。
衛莊雖然與蓋聶一樣,都是不擅長表達感情的悶葫蘆,可紅蓮的性情卻如同烈火。
熱烈,大膽,又從不掩飾自己的心意,當然,至少比起衛莊來是這樣的。
衛莊後退一步,她便前進兩步。
衛莊冷著臉讓她離開,她便敢直接抓住衛莊的衣袖。
若是換成蓋聶與端木蓉,髮簪歪了便自己整理,衣袖被抓住以後只怕兩個人都要僵上半天。
可紅蓮敢理直氣壯地告訴衛莊,是你弄歪的,你就應該替我整理。
也就是衛莊實力足夠強,關鍵時刻還能以一股柔勁將紅蓮震開。
若是紅蓮的修為比衛莊更高……
只怕這位高傲冷峻的橫劍之主,早就被她按在桃花樹下吃干抹淨,連後退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感情這種事情,從來不是兩個人足夠般配,就一定能夠水到渠成。
有時候,缺的不是緣分,而是有人先邁出一步。
蓋聶與端木蓉這種人,更需要有人替他們走完前面的九十九步。
等兩人的距離只剩下最後一步時,他們或許才願意伸出手,試著走向彼此。
可如今,沒有那個推動他們的人。
於是,鏡湖醫莊建立以後,兩人的關係便停在了原地。
一天,兩天,一月,兩月。
端木蓉逐漸適應劍峰上的生活。
蓋聶也仍舊每日授劍、修行,偶爾處理劍閣事務,兩道軌跡明明相隔不遠,卻始終沒有真正交匯。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劍閣再次迎來了一批客人。
這一日,九座劍峰上空忽然響起低沉的機關轟鳴。
雲海向兩側翻湧,十餘艘體型龐大的機關樓船穿過劍閣外圍大陣,緩緩駛入群山之間。
這些樓船並非軍中制式戰船。
船體表面沒有安裝太多用於戰爭的陣法與巨炮,甲板上卻堆放著一隻只由神金鑄造的長匣。
每一個長匣上,都貼有尚方台與帝國武庫的雙重封印。
劍匣尚未開啟。
一道道凌厲鋒芒便已經透過封印逸散出來,與九座劍峰長年積累的劍意彼此呼應。
錚!
錚錚!
劍閣各處,許多弟子腰間佩劍都在輕輕顫動!
仿佛那些尚未出匣的神劍正在主動向它們發出挑釁!
「尚方台的人到了!」
「聽說這批神劍是北海大戰以後專門為劍閣鑄造的。」
「數量足有十萬柄,其中還有幾柄凝聚了先天神紋的絕世神劍!」
「十萬柄?尚方台這一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無數劍閣弟子從修煉中驚醒,抬頭望向雲海中的機關樓船。
劍修愛劍。
哪怕這批兵刃未必屬於他們,仍有不少弟子忍不住趕向山門,想要親眼看看尚方台這一次究竟送來了怎樣的神兵。
最前方的機關樓船上,站著三名負責押送神劍的工匠。
其中兩人格外顯眼。
一人身材矮胖,肚腹微微隆起,臉上總是掛著看起來極為和善的笑容,一雙眼睛卻靈動得很,不時掃過樓船各處機關,仿佛任何結構上的瑕疵都逃不過他的觀察。
另一人則身形瘦削,略微佝僂,但雙眼透著精明與傲氣。
衣袖下隱約可見金屬光澤,顯然裝有專門用於機關製造的精密義肢。
兩人從樓船駛入劍閣開始,嘴便沒有停過。
「我說那個瘦猴啊,你這艘樓船的減震機關還是差些意思。」
胖工匠蹲在甲板邊緣,伸手敲了敲船板。
「方才經過劍閣大陣時,左側船體至少晃了三次。也就是這些神劍都放在尚方台特製的劍匣里,否則劍鋒互相碰撞,必然影響靈性。」
瘦工匠冷笑一聲。
「肥豬,你懂什麼?」
「那是老夫有意保留的靈壓反饋!若樓船經過大型陣法時毫無反應,操控者如何判斷外界法則變化?」
「還減震機關差些意思?有本事,你來造一艘!」
胖子工匠拍了拍肚子,笑呵呵道。
「造便造。」
「不過,我造出來以後,你可別又連夜拆開研究,嘴上說著不過如此,轉頭便把結構用在自己的機關獸上。」
瘦工匠眼角一跳。
「胡說八道!老夫什麼時候偷過你的機關結構?」
「你那條新造的機關蛇,脊骨連接方式跟我前些日子設計的機關青龍一模一樣。」
「天下機關殊途同歸,結構相似又能說明什麼?」
「那機關核心上為什麼還有我墨聖工一脈的印記?」
「那是你看錯了!」
瘦工匠那雙眼一眯,道。
「話說回來,你的名太占我魯聖工一脈的便宜了,每次聽到有人叫你班大師,我都忍不住想起我師父,你用我師父的名行走天下,也不知道避諱一下?」
「老夫姓墨,名是爹娘給取得,憑什麼避諱?再說了,魯聖工自己都沒急,你在這裡急什麼?」
瘦工匠冷笑道。
「那我以後改名叫公輸翟,如何?」
「你敢!!」
「我為什麼不敢?」
「你若敢叫公輸翟,老夫便把你從樓船上扔下去!」
「這裡是劍閣,你信不信你敢動手,我大喊一聲尚方台內訌,立刻便有十萬柄飛劍對準你?」
「公輸仇!!」
「哎,墨班兄,我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