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跖咬著草莖,探頭看了看下方橫七豎八擺放的空酒罈,嘖嘖兩聲。
「你這是出來押送神劍,還是準備在路上把尚方台酒窖搬空?」
「咱們還沒正式進入劍閣山門,你和這位無雙兄弟,便已經喝光了十三壇烈酒。」
「照這個速度下去,等徐夫子把神劍交接完畢,咱們回去的時候,怕是只能喝洗酒罈子的水了。」
大鐵錘仰起頭,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俺與無雙兄弟一見如故,喝幾壇酒慶祝一下怎麼了?」
盜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十三壇,在你嘴裡叫幾壇?」
「照你這麼算,尚方台寶庫里那十萬柄神劍,豈不是只能叫幾把劍?」
大鐵錘拍著酒罈,粗聲道。
「小跖,你若眼饞便自己下來喝!別躺在上面陰陽怪氣!」
「誰眼饞你的酒?」
盜跖撇了撇嘴。
「我就是擔心,你待會兒喝醉以後一個跟頭栽下雲舟,把劍閣哪座山峰砸斷。」
「到時候劍閣九位劍首拔劍追殺,咱們這一船人都得受你連累。」
大鐵錘頓時大怒。
「胡說!俺大鐵錘什麼時候喝醉過?」
盜跖想也不想的回答。
「上個月。」
「那次不算!」
「為什麼不算?」
「那酒里摻了藥!」
「那是尚方台專門淬鍊筋骨的藥酒,本來就有藥。」
「總之不算!」
「行行行,不算。」
盜跖翻了個身,笑嘻嘻地繼續補刀。
「那上上個月,你抱著墨班大師新造的機關熊哭了半夜,非說那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也不算?」
旁邊幾名尚方台工匠頓時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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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他們都在努力忍笑。
大鐵錘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盜跖!那件事情你要再敢提一次,俺便把你塞進鐵鏈巨錘里,掄上三天三夜!」
盜跖絲毫不怕,反而沖他揚了揚眉毛。
「首先,你得追得上我。」
大鐵錘被噎了一下。
對於盜跖這張嘴,他實在沒有什麼辦法。
兩人相識以後便經常鬥嘴。
大鐵錘脾氣暴烈,聲音大,拳頭更大。
盜跖卻身法絕世,整個人滑溜得像一陣抓不住的風。
每次盜跖把大鐵錘氣得暴跳如雷,大鐵錘掄著巨錘追上幾座山頭,也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可真正遇到危險時,兩人又是能夠將後背毫無保留交給對方的生死之交。
嘴上罵得越狠,關係反而越好。
無雙鬼坐在一旁,左右看了看。
他雖然無法完全理解盜跖話里的那些彎彎繞繞,卻能看出兩人並沒有真正動怒。
於是,他又咧開嘴,發出一陣低沉憨笑。
「嘿……嘿嘿……」
大鐵錘拍了拍無雙鬼的大腿,指著上面的盜跖說道。
「無雙兄弟,你別看那小子又瘦又小,嘴還欠得厲害。」
「可真遇到事情,他還是靠得住的。」
盜跖頓時坐起身體。
「什麼叫又瘦又小?這叫輕盈!」
「像你們兩個這樣的,偷襲別人之前還沒靠近,腳步聲便先傳出不知道多少遠。敵人只要耳朵沒聾,都知道有兩座山朝自己撞過來了!」
大鐵錘怒道。
「俺什麼時候需要偷襲?」
「說得也是。」
盜跖點點頭,煞有介事的說道。
「你們兩個這副模樣,確實不適合偷襲。」
「更適合站在陣前,敵人還沒開打,先被你們那兩條一紅一白的馬尾晃花眼睛。」
大鐵錘伸手去抓背後的鐵鏈。
盜跖見勢不妙,立刻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我睡著了。」
「睡著的人還能說話?」
「夢話。」
「你小子!!」
大鐵錘正要發作,一片潔白羽毛忽然從高空緩緩飄落。
那羽毛穿過雲海,隨著風輕輕打轉,最後恰好落在盜跖腳邊。
盜跖原本閉著的眼睛瞬間睜開。
他撿起那根羽毛,用手指輕輕轉了轉,眼珠隨之滴溜溜一轉。
「有意思。」
下一瞬,機關樓船頂端只剩下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殘影!
盜跖的身影仿佛融入清風之中。
他只是輕輕邁出一步,整個人便跨過難以估量的距離,出現在雲海上方。
那裡,一隻體型龐大的白色巨鳥正在展翅翱翔。
巨鳥通體羽毛潔白,沒有半點雜色,雙翼展開足以遮蔽大片雲層,長長尾羽在身後拖出一道雪白痕跡,姿態高貴而優美。
它飛行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雙翼只是偶爾扇動一次,便能藉助高空靈流向前滑翔極遠距離。
盜跖毫不客氣的落在白色巨鳥背上。
「唳!」
白色巨鳥頓時發出一聲不滿鳴叫。
它的身體左右一晃,羽毛間盪開一股勁風,試圖將這個不請自來的傢伙抖下去。
盜跖腳下仿佛生了根。
無論巨鳥如何晃動,他都穩穩站在原地,甚至還有閒心蹲下身,伸手撫摸那光滑柔順的白色羽毛。
「別這么小氣嘛,借你的背站一會兒而已,又不會少一根羽毛。」
白色巨鳥回過頭,銳利眼眸不悅的盯著他。
可它終究沒有真正發力將盜跖甩下去。
顯然,這隻白色巨鳥對盜跖雖然談不上喜歡,卻也並不陌生。
然而,站在巨鳥背上的另一道身影,卻沒有這麼好的耐心。
「下去。」
冰冷聲音響起。
只有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周圍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
盜跖抬起頭。
白色巨鳥背部前方,一名年輕男子迎風而立。
他身穿修長白衣,衣擺與袖口點綴著淡藍紋路,一頭藍紫色長髮隨風向後飄動。
男子面容俊美,五官精緻得近乎沒有瑕疵,狹長眼眸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只是安靜站在那裡,整個人便如同一片輕盈羽毛,仿佛隨時都能隨著清風消失在天地之間。
正是白鳳!!
盜跖站起身,臉上立即浮現出熱情笑容。
「白鳳兄弟,別這麼見外。」
白鳳眼神更冷。
「誰是你兄弟?」
「大家同朝為臣,又恰好都擅長身法,怎麼就不算兄弟?」
盜跖腳步一閃。
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白鳳身邊,極其自然地將胳膊搭在對方肩膀上。
「況且咱們一路同行這麼久,關係也該親近一些,你整日板著一張臉,不覺得累嗎?」
白鳳額頭上隱隱浮現出一根青筋。
他斜睨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強行壓下了將盜跖從鳥背上扔下去的衝動。
「把手拿開。」
「別急,我還有事情問你。」
「拿開。」
「問完就拿。」
白鳳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
若換成其他人敢如此靠近,他早已讓白色巨鳥一翅膀將對方扇進雲海。
偏偏眼前這個盜跖,身法快得匪夷所思!
白鳳向來對自己的速度極有信心。
可短暫交手幾次以後,他不得不承認,盜跖的身法竟與自己不相上下!
一個如鳳鳥御風,飄逸無蹤。
一個如電光神行,迅疾難測。
真要打起來,勝負尚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盜跖這個人根本沒有半點高手風度。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遠以後,還要站在一個恰好能讓你聽見,卻又追不上的位置繼續開口嘲諷。
白鳳並不怕與他動手。
只是單純不願意被這個嘴欠的傢伙糾纏上。
可有些時候,越是不想招惹,盜跖便越喜歡主動靠過來。
他似乎格外喜歡看白鳳那張冷漠面孔出現裂痕。
盜跖湊近幾分,神秘兮兮的問道。
「白鳳兄弟,聽說你與歸墟萬域的那些飛禽類亞人關係很好?」
白鳳眉頭微皺。
他自身的確擁有一種與飛禽生靈天然親近的特殊氣質,無論普通鳥雀,還是血脈尊貴的神禽,都很少會對他產生敵意。
當初前往歸墟時,許多飛禽類亞人同樣對他抱有天然好感。
白鳳也曾協助那些族群建立空中防線,訓練飛禽斥候,與不少羽族、鶴族、鷹族乃至鳳裔族群都有交情。
只是,這與盜跖有什麼關係?
白鳳心中升起一絲不妙預感。
果然,盜跖笑得越發燦爛。
「給兄弟我介紹幾個鳳裔女亞人唄?孔雀裔的也行。」
「聽說她們一個個長得漂亮,性情溫柔,背後羽翼更是華麗得很。」
盜跖拍了拍胸膛,一本正經的說道。
「你放心,我這個人要求不高,也從來不以血脈論人。」
「鳳裔、孔雀裔、鶴裔,都可以,只要漂亮,我不挑的!」
白鳳眼角狠狠一跳。
他早該知道,盜跖這張嘴裡絕不會冒出什么正經話!
白鳳冷哼一聲,毫不客氣的說道。
「你不挑?那些女亞人還看不上你這隻黃毛猴子。」
盜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緩緩收回搭在白鳳肩膀上的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垂在額前的棕黃色發束。
片刻後,他猛然抬頭。
「喂喂喂!你怎麼說話呢?什麼叫黃毛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