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的表情沒有半分波瀾，他看著玄都，緩緩開口。
「我既然告訴你，就不怕你拜太清老子為師。」
玄都的呼吸一滯。
他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他想不通武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為什麼？」玄都忍不住追問。
「你明知道這是一個成為聖人弟子的機會，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
「你就不怕我……真的動心了？」
「動心是正常的。」
「成為聖人弟子，誰能不動心？」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在試探你，也不是在考驗你。」
「因為，就算我不說，這件事也遲早會發生。」
「你與他的師徒之緣，是天定的。」
「就算我不說，他成聖之後，也一定會來找你。」
「與其到那個時候，你從他口中得知此事。」
「讓你我之間，讓你與人族之間，產生無法彌補的嫌隙……」
「不如現在，我把它攤開來，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怎麼選，你自己決定。」
武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且，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
「你若是拜他為師，以你的資質，再加上聖人教導。」
「日後，成為準聖巔峰的大能，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准聖巔峰！
玄都自然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
那是洪荒之中，僅次於聖人的存在！
對於洪荒生靈而言，准聖，那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傳說。
准聖巔峰，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石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玄都怔怔地看著武。
他原以為武是在防備他，卻沒想到，武卻是如此坦誠。
也正是這份坦誠，讓玄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如果武強硬地命令他，禁止他去聽道，他或許還會心有不甘。
可現在，武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讓他自己決定。
過了許久，他才勉強平復下翻湧的心緒，抬起頭，直視著武。
「拜他為師……我能到准聖巔峰。」
「那……修煉武道呢？」
「我若是繼續走武道這條路，我能修煉到什麼境界？」
武迎著他的注視，沒有絲毫迴避，回答得坦誠而直接。
「我不知道。」
玄都的身體微微一僵。
不知道？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
武的表情十分坦然。
「武道是我所創，但也是我一步步摸索著推演出來的。」
「到目前為止，我也僅僅只將它推演到了大羅金仙的境界。」
「大羅金仙之上是什麼，我沒有十足的把握。」
「我不知道日後，我能將武道推演到何等高深的地步。」
「更不知道，你們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最終能抵達何種境界。」
一番話，讓玄都的心，沉了下去。
石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玄都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武的話，很殘酷，卻很真實。
選擇太清老子，是選擇一個確定的，輝煌的未來。
選擇武道，是選擇一個不確定的，充滿風險的未來。
許久，玄都才緩緩抬起頭，他沒有再糾結於修為境界。
而是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你剛剛說，加入人教後，我可能會變得……不在乎人族。」
「這是為什麼？」
「難道修為高了，就會讓人六親不認嗎？」
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慮。
如果拜聖人為師，既能得道，又能庇護人族，那自然是兩全其美。
可若是如武所說，那他就要重新衡量了。
武沉默了片刻。
「可能……與太清老子的道有關吧。」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
「太清老子的道，講的是『清靜無為』。」
「修他的道，就要學著像他一樣，清靜無為，做到無悲無喜。」
「當你修到高深處，你再回頭看人族的興衰存亡。」
「看到的，或許就不是同族的血脈相連，而只是大道演化下的一朵浪花。」
「生與滅，都再也無法牽動你的心神。」
「到了那個時候，你心中的人族，還重要嗎？」
在武的記憶中，這位人教教主。
除了收下玄都這唯一的弟子，便再也沒有對人族有過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人族遭遇大劫，被妖族屠戮，甚至險些滅族之時。
這位高高在上的聖人教主，冷眼旁觀，從頭到尾，都未曾出過一次手。
而他所創立的人教，那些聽了他的道，得了他傳承的人族修士，也同樣銷聲匿跡。
他們去哪了？
是出手了，但因為修為太低，被妖族輕易抹殺，所以連一點消息都沒能傳出來？
武不信。
聽聖人講道，總會有幾個天賦異稟之輩脫穎而出。
不可能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尤其是玄都。
作為老子唯一的親傳弟子，日後的玄都大法師。
在人族最慘烈的劫難中，自始至終，都未曾出現過。
這是為什麼？
唯一的解釋，就是太清老子的道，從根本上改變了他們。
修他的道，會逐漸磨滅掉七情六慾，斬斷與凡塵的因果。
眼中只剩下大道，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們不會為了人族出手，因為那會沾染因果，會擾了他們的道心。
人族，在他們眼中，或許就和路邊的螻蟻，沒有什麼區別了。
「太清老子的道？」
玄都咀嚼著這幾個字，臉上滿是困惑。
「道，還能影響一個人的心性？」
武點了點頭。
「路不同，看到的風景，自然也不同。」
「當你站得足夠高，高到可以俯瞰整個洪荒的時候。」
「或許，腳下的人族，在你眼中，就和那些螻蟻，那些草木，沒什麼區別了。」
這番話，讓玄都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他無法想像，自己會變成那副冷漠無情的模樣。
「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的」，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真的能保證嗎？
在通往准聖巔峰的大道誘惑面前，他真的能守住本心嗎？
他不知道。
石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武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坐著，將選擇的權利，完全交給了玄都。
不知過了多久。
玄都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息，仿佛帶走了他心中所有的猶豫和掙扎。
他抬起頭，鄭重地看著武。
「好。」
「我知道了。」
「此事，我會考慮清楚的。」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出了石屋。
武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攔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玄都的背影，消失在石屋的門口。
他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剩下的，就看玄都自己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