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把補償金和賠償款，說得如此清晰！
記者們瘋了，他們拼命地往前擠，無數個話筒幾乎要戳到謝廣坤的臉上。
「謝董！請問您這是引咎辭職的信號嗎？」
「謝董！如此巨額的賠償，是否會影響集團的正常運營？」
「謝董！您……」
謝廣坤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他只是看著台下，第一排的趙剛。
然後，在全場上百個鏡頭的注視下，他後退一步，對著趙剛，對著所有業主代表的方向。
深深地，彎下了腰。
一個標準的，九十度的鞠躬。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閃光燈匯成的光海中，那個曾經在有煤市叱吒風雲的男人，將自己的頭顱，深深地低了下去。
咖啡館裡，靠窗的位置。
林默的手機屏幕上，正定格在謝廣坤九十度鞠躬的直播畫面上。
喧囂的背景音，記者們瘋狂的提問，通過耳機，清晰地傳來。
他平靜地看著那個畫面，手指輕輕滑動，關掉了直播。
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苦澀，但提神。
【演得不錯。】
林默在心裡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
【不愧是老戲骨，知道什麼時候該跪，跪給誰看，怎麼跪才能利益最大化。】
這一跪，跪出了一個知錯能改、勇於擔當的悲情企業家形象。
跪掉了廣坤集團未來可能面臨的，無窮無盡的訴訟和調查。
跪來了一個相對平穩的輿論環境，為集團的後續發展，贏得了寶貴的喘息空間。
用六千多萬，加上一個副總，換整個商業帝國的平安落地。
這筆買賣，對謝廣坤而言，血賺。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林律師，謝謝。也……對不起。~孟佳」
林默看了一眼，沒有回覆，直接刪除了簡訊。
對不起？
如果道歉有用，還要法律幹什麼。
他付了錢，走出咖啡館，陽光有些刺眼。
他沒有回酒店，而是打了一輛車，徑直開向幸福里小區。
有些戲，看完了熱鬧，還得去收拾爛攤子。
……
此刻的幸福里小區，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當謝廣坤鞠躬道歉的畫面通過無數個手機屏幕傳遍小區的每一個角落時，整個小區都沸騰了。
比昨晚暖氣來了的時候，還要沸騰。
無數人從家裡衝出來，擁抱，歡呼，喜極而泣。
趙剛和李文等人，被當作戰勝歸來的凱旋將軍，被人群簇擁著，一路抬回了小區廣場。
「趙哥！你就是我們的神！」
「以後我們就跟你混了！」
「新物業公司經理，必須是趙哥來當！」
趙剛被巨大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包裹著，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他幾乎忘了林默之前的警告。
直到，他回了家。
家裡的景象，把他嚇了一跳。
不大的客廳里，擠了七八個人，全都是沾親帶故的親戚。
為首的，是他那個遊手好閒了半輩子的表弟，手裡拎著兩條好煙，一箱高檔白酒。
「哥！我親哥！你可算回來了！」
表弟一個箭步衝上來，熱情地攬住趙剛的肩膀。
「哥，你現在是咱們小區的總扛把子了！以後弟弟的飯碗，可就全靠你了！」
「你看，新物業公司不是要招人嗎？別的我幹不了，當個保安隊長，或者管管採購什麼的，那不是綽綽有餘？」
「咱們是自家人，我還能坑你嗎？你放心，我保證給你幹得明明白白的！」
表弟唾沫橫飛地說著，其他幾個親戚也紛紛附和。
「是啊是啊，大剛，你可得出息了！」
「都是親戚，你不幫誰幫？」
「那個經理的位置，我看你也別讓給外人，讓你媳婦當就挺好！」
趙剛的媳婦，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升」說得滿臉通紅，既興奮又有些不知所措。
趙剛的腦袋，嗡的一聲。
林默那張平靜的臉，那句「從現在開始，你們的敵人，可能是你們自己」，猛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他的身體，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他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熱情洋溢，卻又寫滿貪婪的臉。
他知道，他的第一場仗，已經打響了。
……
~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厚重窗簾的縫隙，在鋪滿衣物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時，林淺才悠悠轉醒。
她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被褥里，像一隻被抽掉了骨頭的貓。
一種陌生的，帶著微酸的疲憊感，從四肢百骸深處傳來，卻奇異地並不難受，反而讓她感覺自己真實地活著。
身側是一個穩定的熱源。
陳麥的一條手臂，有力地橫在她的腰間，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的胸膛隨著平穩的呼吸輕微起伏，每一次都貼著她的後背，溫熱而踏實。
林淺悄悄地，動了動腳趾。
她沒有立刻睜開眼睛，而是貪婪地享受著這一刻的靜謐。
空氣里，混雜著沐浴露的清香，酒店床單的皂角味，還有一種……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更加私密的氣息。
她的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昨晚那些瘋狂的，羞恥的，卻又讓她心尖發顫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一幀幀回放。
那件黑色的，布料少得可憐的衣服……
頭頂那對毛茸茸的貓耳朵……
還有他失控的呼吸，和落在她耳邊那句嘶啞的，帶著命令口吻的……
「別動。」
林淺猛地用被子蒙住自己的頭，在被窩裡發出一聲無聲的，懊惱的悲鳴。
她怎麼會做出那種事！
「醒了？」
頭頂上方，傳來陳麥那熟悉的，不帶什麼情緒起伏的音調。
林淺的身體一僵，過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地從被子裡探出小腦袋，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帶著初醒迷茫的眼睛。
陳麥半靠在床頭，他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一手攬著她，另一隻手正舉著手機。
屏幕上，正是一個新聞直播的畫面。
「看這個。」他把手機稍微往下挪了挪，讓她也能看清。
林淺眨了眨眼，視線聚焦在那個小小的屏幕上。
有煤市國際會展中心。
主席台上，站著一個面容憔悴，卻依舊強撐著氣場的男人。
是謝廣坤。
無數的閃光燈在他面前爆開，記者們高舉的話筒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
「……在此，我代表供暖集團，鄭重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