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號,排隊。
周圍的一切,都冰冷而有序。
終於,叫到了他們的號碼。
兩人走到窗口前,一個戴著眼鏡,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坐在裡面。
「你好,什麼事?」
「你好,我們來提交民事訴訟的立案材料。」
陳麥將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從窗口遞了進去。
工作人員接過去,打開,開始一份一份地核對。
身份證複印件,訴狀,證據清單,證據複印件……
大廳里很安靜,只有印表機工作的嗡嗡聲,和偶爾響起的叫號聲。
林淺緊張地手心全是汗,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個工作人員的審核, 詳細到了極點,每一頁都看得極其仔細。
終於,他抬起頭。
「材料基本齊全。」
陳麥和林淺,都鬆了一口氣。
「根據流程,」工作人員拿起一枚印章,看著他們,例行公事地詢問,「我需要問一下,原告方,是否願意接受庭前調解?」
調解?
林淺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兩個字,像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出現在她即將溺亡的絕望里。
是不是……只要調解了,就不用開庭了?
就不用再面對那些可怕的指責和質問了?
是不是,他們可以道歉,可以賠錢,然後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抬起頭,看向身旁的陳麥,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哀求和渴望。
「陳麥哥哥,我……」
她的話,還沒說出口。
一個堅決的,不帶絲毫溫度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斬斷了她所有的猶豫。
「不接受。」
是陳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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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看林淺一眼,只是對著窗口裡那個工作人員,清晰而堅定地,重複了一遍。
「我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調解。」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回答會如此乾脆。
他看了看陳麥,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臉色蒼白如紙的女孩,最後還是拿起了印章。
「知道了。」
紅色的印泥,重重地,蓋在了回執單上。
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沉悶的一聲響,蓋在回執單上,也砸在了林淺的心上。
她整個人都懵了。
為什麼?
為什麼不接受調解?
那不是結束這一切最快的方式嗎?
她不懂,也不敢問。
恐懼和茫然,像兩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工作人員將蓋好章的回執單,連同一些材料,從窗口遞了出來。
「好了,回去等法院的開庭通知吧。」
陳麥伸手接過,說了聲「謝謝」,便將所有東西整齊地收回文件袋裡。
他沒有看林淺,只是平靜地轉身,邁步向法院大門走去。
林淺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僵硬地跟在他身後。
法院大廳里冰冷的空氣,和外面炙熱的陽光,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當她走出大門的那一刻,灼熱的日光兜頭蓋臉地灑下來,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周圍的人流、車流,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漂浮在水中的人,抓不住任何東西,只能任由冰冷的絕望將自己淹沒。
「去坐坐吧。」
陳麥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他停下了腳步,側過身,看著她。
林淺沒有回答,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
陳麥沒有帶她去別的地方,徑直走向了404律所所在的那棟摩天大樓。
林淺的心,又懸了起來。
回律所嗎?
她要怎麼面對林默,面對那些為她奔走的人?
她是不是……讓他們失望了?
然而,陳麥並沒有帶她上樓。
他在大樓一層的咖啡館門口停下。
「進去吧。」
咖啡館裡,舒緩的音樂流淌,混合著濃郁的咖啡香氣。
與法院那種壓抑到讓人窒息的氛圍,完全是兩個世界。
陳麥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自己先在外側坐下,將更具安全感的內側留給了林淺。
林淺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繃得筆直。
服務生走了過來。
「先生,女士,請問需要點什麼?」
陳麥沒有看菜單。
「一杯美式,一杯熱可可,多加糖。」
服務生記下後,禮貌地退開。
林淺有些錯愕地抬起頭,看了陳麥一眼。
她喜歡喝甜的東西,尤其是熱可可。
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陳麥只是碰巧了嗎?
還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很快,飲料被送了上來。
陳麥將那杯冒著熱氣,散發著香甜氣息的熱可可,輕輕推到林淺面前。
林淺雙手捧住溫熱的杯壁,那股暖意,順著她的指尖,一點點滲透進幾乎已經冰涼的身體裡。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抿著,甜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開,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底的苦澀。
陳麥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喝著自己的美式。
咖啡館裡很安靜。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過了一瞬。
直到林淺杯子裡的熱可可,喝下去了小半。
「剛剛在法院,」陳麥終於開口,他平鋪直敘,不帶任何質問的意味,「你是不是想同意調解?」
林淺捧著杯子的手,猛地一顫。
滾燙的可可灑出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卻好像感覺不到痛。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
只是過了許久,才用一個微不可察的幅度,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充滿了羞愧和自我厭棄。
她覺得自己像個懦夫,一個逃兵。
「我知道。」
陳麥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沒有失望,沒有責備。
只有平靜的陳述。
林淺終於鼓起勇氣,抬起了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困惑。
「那……那為什麼……」她的嗓子乾澀得厲害。
「因為調解,對你來說,是更深的深淵。」陳麥放下咖啡杯,看著她。
「你以為的調解,是他們認識到錯誤,向你道歉,給你賠償,然後事情結束。」
「對嗎?」
林淺下意識地點頭。
「不對。」陳麥直接否定了她的幻想。
「真正的調解,是他們會請最好的律師,跟你談條件。他們會拿出一筆錢,也許五萬,也許十萬,告訴你,拿著這筆錢,簽下和解協議,以後這件事就跟他們再無關係。」
「他們不會有任何真誠的道歉。那份所謂的道歉聲明,也只會寫得避重就輕,把一切歸咎於『誤會』和『溝通不暢』。」
陳麥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剖開那層溫情脈脈的假象,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現實。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拿著這份和解協議,告訴所有關注這件事的人:看,她拿錢了。她就是為了錢。事情鬧這麼大,就是嫌錢不夠多。」
「你拿了錢,就等於堵住了自己的嘴。你再也沒有立場去辯解,去訴說你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