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風漸漸停歇。
瀰漫的塵土緩緩落下,露出滿目瘡痍。
倖存的士卒三三兩兩,從岩石後、土坑中探出頭,臉上身上儘是泥污血漬,眼神空洞,如同失魂落魄。
趙老三抖得像秋風落葉,扶著同樣魂不附體的幾個獵戶,顫巍巍站起身。
「道……道長……」他聲音嘶啞,望向不遠處倚著斷木、面色蒼白的靈虛真人。
靈虛真人緩緩睜眼,目光掃過這片狼藉,掃過那些或死或傷的士卒,最後落在昏迷的靈雲道長身上。
他胸口劇痛,又是一口鮮血湧出,染紅了破爛道袍。
「扶……扶我起來。」靈虛真人聲音微弱。
幾名還算完整的士卒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將他攙扶起來,又將昏迷的靈雲道長負在一人身上。
「回……回村。」靈虛真人嘴唇翕動,每一個字都仿佛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隊伍不成隊伍,殘兵敗將相互攙扶,一步一挪,朝著下溪村方向退去。
下溪村口,張武正焦躁的來回踱步。
他派出的探子早已回報,說山谷方向傳來巨響,地動山搖,不知出了何事。
村民們也都聚在村口,伸長脖子,朝著青峰山的方向望眼欲穿。
「來了!他們回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望去。
只見山道盡頭,出現一隊稀稀拉拉的身影。
衣衫襤褸,步履蹣跚,許多人身上都帶著血跡。
與進山時的軍容嚴整,簡直判若兩隊。
張武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快步迎了上去。
當看清隊伍慘狀,尤其是被抬著的靈雲道長和面如死灰的靈虛真人時,張武如遭雷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道……道長?這……這是怎麼了?」他聲音發顫。
村民們也看清了情況,原本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冰水澆滅。
哭喊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天啊!連道長都……」
「那凶獸……那凶獸真的這麼厲害嗎?」
靈虛真人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環視一周,看著村民們一張張絕望的臉龐,心中刺痛。
「鄉親們……」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那妖物……那妖物已非人力能抗衡。」
此言一出,村口立時一片死寂。
連風聲都仿佛凝固了。
非人力能抗衡?
這六個字,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各人心頭。
連仙風道骨的道長都這麼說,他們這些凡人,還有什麼活路?
絕望,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下溪村。
「張巡檢!」靈虛真人轉向張武,眼中帶著一絲血紅,「你……立刻回縣城!」
「稟告縣尊大人!」
「大禍……大禍臨頭了!」
「此妖……非人力能敵!速請大人……早做決斷!」
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他全身力氣。
張武聽著靈虛真人幾近遺言的囑託,看著他眼中那片死灰,心中悲痛欲絕。
他重重叩首:「道長放心!末將……末將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一定將話帶到!」
他站起身,抹去臉上淚水,轉身對幾名士卒道:「照顧好道長!我去牽馬!」
下溪村里,之前官兵們用來馱運物資的幾匹健馬,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張武選了一匹最為神駿的,翻身上馬。
最後看了一眼靈虛真人和那些絕望的村民,狠狠一咬牙。
「駕!」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載著這沉重無比的消息,朝著青河縣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青河縣衙,後堂。
趙貞坐立不安,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日頭已漸漸偏西,派去青峰山剿妖的隊伍,仍無半點消息傳回。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大人!大人!」一名衙役連滾爬帶衝進書房,臉上滿是驚惶。
「何事驚慌?!」趙貞心頭一跳,厲聲喝問。
「張……張巡檢回來了!」衙役喘著粗氣,「他……他一個人回來的!」
一個人?!
趙貞腦中嗡的一聲,險些站立不穩。
他扶住書案,聲音都有些變調:「快……快傳他進來!」
片刻之後,張武一身塵土,滿臉疲憊與悲愴,大步跨入書房。
撲通一聲,他雙膝跪倒在地。
「大人!」張武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末將……末將無能!有負大人重託!」
馮師爺連忙上前扶住他。
趙貞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已涼了半截,厲聲問:「張巡檢,快說!到底出了何事?!」
張武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
「那……那妖物……它……它能操控風暴!」
「龍捲風!大人!是龍捲風啊!」
「什麼?!」趙貞如遭雷擊,後退一步,險些站立不穩。
龍捲風?
這……這怎麼可能?!
「兄弟們……兄弟們死傷慘重!靈雲道長……身負重傷,昏迷不醒!」
「靈虛道長說……那妖物……非人力所能抗衡!青河縣……大禍臨頭了啊,大人!」
「非人力能抗衡……」趙貞喃喃自語,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如同爛泥一般,癱倒在椅子上。
面色在搖曳燭光下慘白如紙。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連真氣境的道門高人都束手無策,甚至引以為傲的道法都被那妖物輕易破解。
那妖物,竟能引動天災!
這……這哪裡還是凡俗妖物?
這分明是神話傳說中才會出現的滅世凶神!
青河縣,如何抵擋?
他這小小縣令,又如何抵擋?!
馮師爺聽完張武敘述,也是遍體生寒,手腳冰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書房內,一片死寂。
幾乎就在張武向趙貞稟報青峰山中慘敗的同時。
數百里之外的江州城。
刺史衙門內,燈火通明。
刺史劉洵正皺著眉頭,看著手中一封剛由驛站八百里加急送來的信函。
信封上,赫然蓋著青河縣令趙貞的官印。
「青河縣?」劉洵放下手中毛筆,神色有些訝異。
這個偏遠貧瘠的小縣,最近倒是接二連三的給他驚喜。
先是那什麼玄穹雲澤真君顯聖,預警走蛟,鬧得滿城風雨。
如今又來一封八百里加急。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細細閱覽起來。
越看,劉洵的眉頭便皺得越緊。
「青面獠牙,背生雙翼之凶獸……襲擊村莊,百姓死傷……」
信中,趙貞詳述了青峰山下各村遭凶獸侵襲的慘狀。
又提及他派遣縣尉陳虎率兵圍剿,反遭重創,陳虎本人亦身負重傷,險些喪命。
看到此處,劉洵心中已是一沉。
陳虎此人,他略有耳聞,是個內勁境的好手,在江州府下轄各縣的縣尉中,也算驍勇。
竟連他也奈何不得那凶獸,可見其兇悍。
「這趙貞,莫不是誇大其詞,想騙取州府錢糧兵械?」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趙貞此人也算謹慎,若非事態緊急,斷不敢如此虛報軍情。
而且,信中對那凶獸的描述詳盡,不似憑空捏造。
「莫非……真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凶物?」劉洵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陷入沉思。
青河縣地處偏僻,山多林密,偶有猛獸傷人,倒也不奇。
但能讓一名內勁武者重傷,還能讓官兵傷亡慘重的,絕非尋常野獸。
更讓他不安的,是趙貞在信末隱晦提及「百姓惶恐,皆盼真君再次垂憐」。
又是這玄穹雲澤真君!
此事處處透著詭異。
一個偏遠小縣,先是出了個能預警天災的真君,緊接著又冒出來一頭兇悍無比的凶獸。
這兩者間,會否有什麼關聯?
劉洵沉吟半晌,心中已有了計較。
此事絕不能等閒視之。
若真是尋常猛獸,青河縣自行處置便罷。
若真如趙貞信中所言,是頭前所未見的凶獸,便需州府層面介入。
更何況還牽扯到那神秘的玄穹雲澤真君。
此事若處置不當,無論是驚擾真仙,還是放任妖物坐大,他這個江州刺史都難辭其咎。
「來人!」劉洵揚聲道。
一名幕僚應聲而入。
「傳本官手令!」劉洵聲音沉凝。
「命州府司馬王恪,即刻點齊三十名精銳府兵,再從州府武道院中,挑選五名淬體大成乃至內勁境的好手隨行!」
「讓他們火速趕往青河縣!」
「一則,查明那凶獸的真實情況,究竟是何方妖孽,有何神通。」
「二則,也順道查訪一下那玄穹雲澤真君之事,看看是否真有仙人顯聖,還是地方官吏故弄玄虛。」
「讓他們相機行事,若事態緊急,可先調動青河縣周邊幾縣的巡防營協助彈壓。」
「若只是虛驚一場,也好讓本官放寬心。」
幕僚躬身道:「大人英明。」
「只是,此事是否需要先向楊節度使那邊通報一聲?」
劉洵擺了擺手:「不必。」
「區區一個縣的治安之事,若事事都去驚動節度使大人,豈不顯得我等無能?」
「待王恪查明情況回報後,再做定奪不遲。」
他心中自有盤算。
若此事真是小題大做,他及時處置,便是功勞。
若真有天大禍事,他提前派人調查,亦不算失職。
節度使楊烈那邊,還是少惹為妙。
「速去辦吧。」劉洵揮了揮手。
「遵命!」幕僚領命而去。
劉洵重新坐回案後,拿起趙貞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留在玄穹雲澤真君幾個字上,久久不語。
直覺告訴他,青河縣之事,恐怕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但願,只是他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