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家。
「砰砰砰」
那扇略顯古舊的木門,傳來了毫不客氣的敲門聲,抖了好幾下,差點散架。
沈淵慢悠悠地踱步過去,拉開門栓。
只見梁國明和余紅斌兩人如同門神般一左一右堵在門口,雙手叉腰,胸膛起伏,虎視眈眈地瞪著他。
兩人臉上神情一模一樣,寫滿了「我們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沈淵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心裡跟明鏡似的。
準是有人看穿了他的把戲,點醒了這兩個「老實人」。
不過沈淵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瞬間堆起驚喜又熱情的笑容,仿佛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友,
「哎喲!是國明和紅斌啊!快請進快請進!」
「今天是什麼風又把你們二位給吹來了?正好,我剛得了點好茶葉,一起嘗嘗!」
他那熱情洋溢的態度,倒讓準備了一肚子質問的梁、餘二人一時有些措手不及,滿腔怒火像是撞在了一團棉花上。
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人還請他們喝茶。
梁國明跟余紅斌兩人被沈淵半推半讓地請進了院子,按在了葡萄架下的石凳上。
沈淵手腳麻利地端出茶具,泡上熱茶,動作行雲流水,仿佛他們真是來品茗聊天的好友。
「沈老,您別跟我們打馬虎眼!」
梁國明憋不住了,率先發難,語氣硬邦邦的,
「我們今天來,就是想問個明白!您到底收不收沈南初那個學生?」
「我們倆這跑前跑後一個多月,幫您幹了那麼多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您可不能光使喚人,不給個準話啊!」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自己好歹是一校之長,何時給人當過這麼長時間的免費雜工?
余紅斌也趕緊幫腔,語氣帶著控訴,
「就是啊,沈老!整理竹簡、清理陶片、校對書稿……哪一樣不是費心費力的活兒?」
「我們可是本著對學術的尊重,對您的敬重,才任勞任怨的!您可不能……不能就這麼把我們給涮了啊!」
他想起自己蹲在院子裡刷陶片刷得腰酸背痛的情景,就覺得心酸。
沈淵聽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委屈,他放下茶壺,長長嘆了口氣,那表情拿捏得極其到位,
「國明,紅斌,你們這話可就冤枉我老頭子嘍!」
他捶了捶自己的後腰,表情變得有些落寞,
「我讓你們幫忙,那是信得過你們的專業能力,是把你們當自己人,當可以託付學術事業的同道啊!」
「那些資料、那些陶片,哪一樣不是關乎重要歷史信息的寶貝?交給外人,我能放心嗎?」
他話鋒一轉,開始上價值,
「至於沈南初同學……」
「唉,正是因為你們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我才更要慎重啊!」
「如此良才美質,若是所託非人,豈不是耽誤了她?」
「我沈淵雖然愛才,但更要對學生負責,對學術負責!」
「我反覆思量,觀察你們二位為她奔走的熱忱和付出的辛苦,這不正是在考察你們推薦人的誠意和眼光嗎?」
「若你們只是敷衍了事,我又怎敢輕易應承?」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變得深邃,
「這收學生,尤其是關門弟子,講究的是緣分,是心性,是彼此的認可。」
「不僅僅要看學生的資質,也要看引薦人的誠意和格局啊……」
他這一番連削帶打,把「戲耍」硬生生拔高到了「考驗誠意」、「慎重負責」、「看重引薦人」的層面。
梁國明和余紅斌被他這番義正辭嚴又帶著點推心置腹的話給說懵了,腦子一時有點轉不過彎來。
好像……有點道理?
沈老這是……在考驗他們?
難道他們之前的辛苦,真的是一種「誠意」的體現?
人也說了要收關門弟子,所以是他們誤會了?
梁國明跟余紅斌兩人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信將疑和陷入思考的神情。
眼看又要被沈淵帶進溝里,繼續被他忽悠得找不到北。
院門口傳來一個清亮悅耳、帶著幾分瞭然笑意的聲音,
「沈教授這番慎重負責、考驗誠意的高論,真是讓學生受益匪淺。」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沈南初不知何時已站在院門口,身姿挺拔,嘴角含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目光澄澈地看著沈淵。
「只是不知道,考驗到最後,是學生通過了教授的考驗,還是梁校長和余主任的誠意服務通過了驗收?」
沈淵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了真正感興趣的神色。
這丫頭,應該就是兩人口中的沈南初吧?
來得真是時候,話也接得刁鑽。
「這位就是沈南初同學吧?」沈淵笑眯眯地,仿佛剛才那番高論不是出自他口,「果然靈氣逼人。看來,對我收學生的標準,你有不同見解?」
他這是把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還帶著點考較的意味。
沈南初步履從容地走進院子,先是對梁國明和余紅斌點頭致意,然後才看向沈淵,不卑不亢,
「學生不敢有異議。只是覺得,教授若真看重引薦人的誠意,梁校長和余主任這一個多月來的身體力行,想必已是誠意滿滿,感天動地了。」
「若教授是擔心學生資質愚鈍,不堪造就,那不如當面考較一番?也免得……繼續辛苦兩位領導奔波勞碌。」
她這話,既點明了梁、餘二人被當勞力使喚的本質,又將了沈淵一軍——要麼收了我,要麼承認你在故意折騰人,別拿考驗當藉口。
沈淵哈哈一笑,絲毫不覺尷尬,反而覺得更有意思了,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這麼說,你是對自己很有信心,覺得一定能通過我的考較?」
「是否通過,自然由教授評判。」沈南初微微一笑,「學生只是覺得,與其讓兩位領導繼續展現誠意,不如讓學生直接面對教授的考題,效率更高,也更能……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她刻意在「物盡其用」上稍微加重了語氣,帶著點調侃。
沈淵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好一個物盡其用!那你覺得,怎樣才算人盡其才?」
「比如,」
沈南初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尚未整理的考古資料,
「將這些基礎工作,交給更需要積累經驗的年輕學子。」
「而教授您,則可以將更多精力專注於核心問題的研究與突破,以及……指點真正需要您指點的學生。」
她這話,既暗示了沈淵之前行為的不高效,又表明了自己值得他花費精力。
沈淵看著她,眼裡滿是趣味。
這丫頭,腦子轉得快,話裡有話,卻又點到即止,不令人討厭,反而讓人覺得棋逢對手。
「看來,你是認定我這個老頭子,值得你花費時間了?」
「是教授先認定了學生的引薦人值得花費時間考驗的。」
沈南初巧妙地把球踢回去,嘴角微彎,
「學生只是覺得,若教授願意將花費在考驗引薦人上的時間,分一部分給學生,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收穫。」
兩人這一來一往,語帶機鋒,看似平常的對話,卻暗含試探、較量和彼此認可。
旁邊的梁國明和余紅斌已經完全插不上話,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老一少在那裡鬥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