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栩皮笑肉不笑的開口:「怎麼?今天捨得下山了?」
燕白看了他一眼,又倒了一杯酒。
「難不成我不能下山?」
葉栩:「呵……」
葉栩從他手裡將那杯酒搶了過去一飲而盡,沒好氣的開口:
「喝我們的酒也不怕把自己喝死。」
燕白倒也不惱,只是哼笑一聲:「把我利用完了,現在就連一個好臉色都不給我了。」
葉栩翻了個白眼不再理他。
溫沐風神色淡淡,「這張桌子小,坐不下三個人。」
燕白毫不在意:「我又不坐在桌上,再說了,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了那你還得叫我一聲哥。」
「溫沐風,當初我讓你把他送走,結果你卻留在他身邊保護他的時候,我就應該意識到的。」
燕白語氣幽幽的開口:「你小子居心不良,對他圖謀不軌。」
溫沐風抬眸看葉栩。
還不等他們開口,燕白就繼續道:「你不用看他。」
「前幾日他來找我,故意氣我,把我氣的去密室待了好幾天。」
「結果借著這個機會把墨玉給殺了。」
「我說他怎麼會突然來找我,還真以為他是來和我說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沒想到是為了殺墨玉。」
溫沐風皺眉:「那個鮫人是我殺的,和他沒有關係。」
燕白:「呵,你真當我是傻子?」
葉栩看著他挑了挑眉尾,對他的態度並沒有多少意外,只是問道:
「你怎麼知道是我殺的?」
燕白緩緩開口:「墨玉身上的傷都是用那兩把刀造成的。」
「他留下的那兩把刀一直在你那裡……而墨玉的致命傷,是溫沐風的武器。」
「我看過了,墨玉是你從我這裡離開後沒多久死的。」
「所以那天你來找我,真正的目的是殺了他吧。」
燕白緩緩開口:「你若是想要他的命,跟我說一聲就是,又何必用那種手段來刺激我。」
「你就不怕我失控之下把你給殺了。」
燕白輕飄飄的一句話沒有任何威脅意味,卻說得十分認真。
畢竟當初他真的在失控的時候打傷了葉栩,而且還是重傷。
也是因為那件事情,所以他們才徹底鬧翻了。
這些年葉栩一直沒來找過他,直到前幾天他才主動來找了他。
葉栩笑了笑:「你若真的想殺我,就算不失控我也不是你的對手。」
「沒錯,那隻鮫人是我殺的。」
燕白點了點頭,便不再說什麼了。
葉栩見他沒有繼續追問倒是有些意外:「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殺了那隻鮫人嗎?」
燕白神色淡淡,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他殺了那麼多人和妖,死了就死了吧。」
「當初我救了他一命,也算是將他爹救我的那一次還清了。」
葉栩便不說話了,只抬頭看著夜幕中的那輪月。
溫沐風順著他的視線一同看去,輕聲開口:
「今天的月亮和十年前的月亮一樣圓。」
只可惜那日的花燈會他們是四個人一起在這裡喝酒。
而如今只剩下他們三個了。
溫沐風仍然很想問燕白究竟為什麼。
但他知道燕白不會說的。
畢竟這個問題當年他就已經問過了。
燕白自顧自地倒酒喝酒,聽他這麼說也只是笑了一聲。
然後舉起酒杯,朝著夜幕中的那輪月敬了一下,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是啊,月亮還是十年前的月亮,只可惜人已經不是十年前的人了。」
「我今日下山只為了放一盞花燈,當初他也是在這裡放的花燈……」
燕白不知是在同他們說話,還是在同自己說話。
他轉動著酒杯,看著那清亮的酒水映出自己的面容,聲音低低的開口:
「不過我已經找到讓他醒過來的辦法了,只要過段日子獻祭那些人,他就一定能夠醒過來。」
「明年的今日,我們還能夠像當初一樣喝酒。」
溫沐風語氣平靜而認真:「燕白,你真的瘋了。」
燕白勾著唇角:「我早就瘋了。」
葉栩:「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燕白單手撐著腦袋,也像是在問自己般:「是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早知道會這樣……我當初就不應該相信……」
不應該相信什麼?
燕白的聲音太輕了,即便是此刻距離他最近的兩人也沒有聽清。
溫沐風同葉栩對視一眼。
兩人自顧自的聊著,直接忽視了燕白。
燕白也全然不在意,只是靜靜坐在那裡喝酒看著他們談心。
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的模樣,恍惚間他只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他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他們,可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又默默收了回去。
燕白心中很清楚。
自從寧寒去世之後,他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他伸手,哪怕他碰到他們。
他們回頭時看他的目光也一定是冷漠和厭惡。
既然這樣,他又何必要去打破現在得來的片刻寧靜呢?
燕白最後還是去放了花燈,花燈上什麼也沒寫。
他靜靜看著那盞花燈飄遠,忽然跳入河中,任由冰冷的河水將自己淹沒,也任由自己的身體一點點下沉。
「寧寒……阿寒……」
燕白聲音沙啞,淚水混著河水,直到最後近乎絕望的閉上眼睛。
他放任自己沉入河底,在河底深處變回了狐狸本體將自己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燕白這十年來日日夜夜都在後悔。
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同意那場交易,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信那個東西的話。
當初他向寧寒表明心意卻被寧寒拒絕。
他很是傷心難過了一段時間,那段日子他日日夜夜借酒消愁,將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暫時忘記寧寒。
偏偏在那個時候,有一個東西找到了他。
那東西憑空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問他想不想要讓寧寒喜歡上他。
他想啊,他當然想啊……
他做夢都希望寧寒能夠喜歡他。
那東西讓他把身體交出去,他並不願意。
對於妖來說總能夠輕易接受一些奇怪的東西,哪怕那時候的他剛剛喝醉,意識已經不清醒,卻還是不願意將自己的身體交出去。
直到那個東西讓他看見了他和寧寒在一起後的場景。
那樣的場景太美好了……
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或許對他來說那本就是一場夢,一場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
他無法接受從那樣美好的夢中清醒過來,於是他同意了。
他想,大不了就是死。
這樣痛苦又糾結的日子,他也不想繼續過下去了。
可沒想到等待他的卻是比死亡更痛苦的事。
燕白同意將身體交出去後,並沒有被趕出身體,而是被困在自己的身體中。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東西占據了他的身體去接近寧寒。
寧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原本總是對他笑的人,在那以後看向他的眼神總是複雜,也再沒有對他露出半個笑。
燕白那時不明白寧寒看向他時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自從他對寧寒表明心意被拒之後,他們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過面了。
燕白以為是寧寒對他失望了,所以才會用那種眼神看他。
他的心已經麻木。
他想,那就讓他試試吧。
萬一呢?
萬一寧寒真的會喜歡上他呢?
哪怕只是讓他騙騙自己也是好的。
可他等到的不是寧寒的回心轉意,不是那場夢中的美好。
他等到的是寧寒想殺他。
他看到的是那個東西操控著他的身體。
用他的手握著寧寒送他的劍,刺穿了寧寒的胸膛。
那一刻,燕白內心的絕望達到了極致。
他甚至想過那個東西占據了他的身體之後他會死,甚至接受了自己會在某一日這麼死去。
可他無法接受那個東西操控著他的身體去傷害寧寒!
痛苦、絕望、悲傷、恨意,在那一瞬間通通達到極致,交織成一種讓他無法宣洩的情緒。
他強行奪回了自己的身體,可那東西從他身體中離開後,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
「他對這具身體好感度那麼高居然攻略失敗了,算了,去下個世界吧。」
燕白想抓住些什麼。
可他什麼都抓不住。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寧寒在他懷中死去,一點點失去氣息,身體逐漸變得冰冷。
寧寒那時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他聽不清。
他什麼都聽不清了。
寧寒死了。
他也瘋了。
燕白無法忘記那日的場景。
更無法忘記寧寒在他懷中逐漸變得冰冷的感覺。
寧寒究竟是想殺他?還是想殺了他身體裡的那個東西呢?
燕白不知道。
他只知道,已經許久沒有對他笑過的寧寒,在那一瞬間倒在他的懷中,看著他的眼神中再次染上了笑意。
如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可此後的十年他再也沒有見到過那樣的笑。
燕白渾渾噩噩瘋瘋癲癲了十年。
明知人死不能復生,逆天改命不可為。
他卻偏要讓寧寒活過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他活過來!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連他的弟弟,他的好友,也都說他瘋了。
可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殺了自己的愛人,日日夜夜受噩夢困擾折磨,又怎麼可能不瘋呢?
燕白無法原諒自己。
哪怕他們都認定是他殺了寧寒,他也沒有為自己辯解過半句。
如果不是他為了一己私慾,如果不是他產生的那一絲妄念。
如果不是他將自己的身體交了出去,寧寒又怎麼會死在他的手裡?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錯的人是他。
該死的人也是他。
他的寧寒那麼好,也應該好好活著。
他要彌補這個錯,不惜一切代價。
只要他的寧寒能夠醒過來。
其他人的生死,乃至他自己的生死,都與他無關。
…
溫辭看著身旁的謝清瑜,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頰。
然而他剛有一點動作,就被謝清瑜抓住了手腕。
謝清瑜沒有睜眼,只是順手攬住他的腰將他擁入懷中。
「小辭今天怎麼醒這麼早?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做的還不夠?」
謝清瑜唇角的那點弧度壓了下去。
他睜開眼看著懷裡的溫辭,溫辭從他懷中仰頭,眼神無辜的看著他。
「清瑜哥哥怎麼這麼看著我?難道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謝清瑜語調幽幽:「小辭,是真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嗎?」
溫辭依舊無辜:「清瑜哥哥怎麼能這麼說呢?」
「我也只是實話實說啊,畢竟你每次都是三次起步,昨天晚上卻只來了一次,這難免會讓我懷疑……唔……」
溫辭剩下的話沒能說完,直接被謝清瑜堵了回去。
謝清瑜被溫辭這麼一刺激,現在也有些不好受了。
但他依舊沒做什麼,只是緊緊擁著溫辭和他貼在一起,試圖以此讓自己得到一些緩解。
溫辭自然察覺到了。
在謝清瑜放開他後,他喘息著:「謝清瑜……昨天回來後你就很不對勁。」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溫辭說著略微停頓又補充道:「不管什麼事都一定要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憋在心裡。」
「謝清瑜,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夠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和你一起面對。」
謝清瑜對上溫辭那雙認真的眸子,頓時心頭一軟。
他撫摸著溫辭的面龐,輕聲開口道: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準備做個鎖妖囊,手裡還缺了幾樣東西而已。」
溫辭:「鎖妖囊?」
「對。」
謝清瑜解釋道:「鎖妖囊是專門用來捉妖的,最適合用來抓影妖這種連身體都沒有的妖。」
他說著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臉色一沉,繼續開口道:
「不過昨夜一次倒是和鎖妖囊無關。」
「我只是擔心這幾日給你渡的修為太多,會讓你的身子不適,所以才想著給你少渡一些,等你慢慢適應了再繼續。」
溫辭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謝清瑜這番話語中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謝清瑜的確咬牙了:「可沒想到你竟然覺得我不行!」
他只是怕溫辭日日夜夜接受那麼多修為會受不住。
畢竟是一隻才剛化形的小貓妖,對於小妖來說並不是修為越多越好,修為太多反倒傷身。
他只是不願讓溫辭受傷,誰曾想卻讓溫辭有了這樣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