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中途,蕭賀暫時離開去洗手間。
回來的路上,他再一次遇到了塔莉拉。
女人此刻依靠在陰暗走廊的牆壁邊,不疾不徐地抽著一支女士香菸。
當蕭賀走近一些後,她也看向了蕭賀,灰綠色的眼眸在黑暗裡忽明忽暗,異常詭譎。
蕭賀卻絲毫不畏懼她的目光,反而主動走了過去。
「要煙嗎?」
她抬了抬手上的香菸。
「不要。」蕭賀聳肩,「我不抽葉子煙。」
塔莉拉愣了下,隨後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由衷的不屑:「呵。」
脫離了其他人群視線的她,此刻沒有了勾搭蕭賀的興趣,只是抬起手再次吸了一口香菸,微微仰著頭,朝著面前的年輕人吐出大量的煙霧。
朦朧的煙霧裡,年輕人微微屏住呼吸,但又似乎是在認真分辨空氣中的味道,隨後眯起了眼睛:「你身上的味道?」
「怎麼?你們華國人不是一向內斂的嗎?說話一點也不含蓄。」 塔莉拉很是嘲諷地說道,「我臉在發爛發臭啊!你滿意了嗎?剛才和莫文斯那大猩猩聊我八卦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一針嬰兒針,可以遮掩我身上百分之八十的毒斑,如果沒有它的話,我的臉會跟著那些毒癮一起腐爛下去——來自華國的小羊羔,你怕是連葉子是什麼味道都不知道吧?」
女人的刻薄像是一把尖刺,卻率先將她自己刺得渾身是血,徹底剝開了自己的皮肉,露出了猙獰噁心的白骨,嘲弄地挑釁著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傢伙。
而聽到她的話,面前的人確實沉默了一瞬。
「抱歉,我確實沒試過,也不會嘗試。」
他為自己太過依賴系統,所以對塔莉拉先入為主的判斷而道歉。
那個味道讓他以為面前的女人是什麼變態超級兇犯。
不過塔莉拉本身就對他抱著惡意,現在更想要配合梅卡里勒家族害他,所以蕭賀在短暫地反省自己太信任「同類氣息」的同時,也仍舊沒有降低任何警惕。
其實在過往的很多事件里,他已經清楚地明白,一個人的好壞,不是亘古不變的。
可能他之前是好人,但他後面也可以是壞人,有可能他之前是壞人,但在某一刻他卻突然想要做好事。
如果只是單純地用犯罪來區分好人壞人的話,在某種程度上也挺理想化的。
而聽到蕭賀一板一眼的回覆,塔莉拉也有些意外,隨後臉上繼續露出嘲諷:「虛偽。」
蕭賀沒有被嘲諷到,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可能是有點,不過我在國內外的人設一向偏反派,所以你這話對我沒什麼攻擊性,反而像是一種讚美。」 塔莉拉這回是真被蕭賀噎住了。
她盯著蕭賀上下打量了半晌,又抽了口香菸,然後說道:「這樣看的話,你確實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我之前有一個很喜歡我的華國粉絲,她在線下活動的時候知道我其實早染上各類藥物和毒品,結果當場勸我戒掉……」
說到一些往事,那雙灰綠的眸子在煙霧裡緩緩眯起,仿佛真的在追憶著什麼,語氣是平靜的,可嘴角上揚的嘲弄卻是如何也壓不住:「她好善良,好悲憫,好可笑。」
他們這些人,從一開始就已經爛掉了,無知無覺地跟著環境中的其他人往泥里走,很多人可能這一輩子都還沒醒悟他們究竟活在什麼之中,就已經先被藥物腐蝕了大腦,然後繼續無知無覺地活著,直到死亡。
就算她成為了一個幸運兒,從那樣的環境裡走了出來,成為了那萬萬分之一,現在是光芒萬丈的大明星又如何?
這意味著她需要支付更高昂的代價維護她的這身皮囊,也意味著她的人生,她的命運,她的一切都已經被人牢牢掌握住了。
所以在看到當初那樣一個純潔無瑕的華國女生,看到那個被國家保護得極其乾淨的美麗靈魂,塔莉拉是嫉妒的。
在聽到那個華國女生勸她戒掉的時候,她更是想要發狂。
她的皮囊仍舊美麗,可是她的靈魂如此骯髒醜陋。
可是她又有什麼錯呢?
她的母親、她的父親、她的兄弟、她的朋友、她的男友……所有人都這樣,鬼知道她是不是生來就已經自帶了那些東西!
她能怎麼辦? 她已經融進去了,骨髓和靈魂,思想和生命。
她走不了了,只能等死的。
所以在聽完那個人的勸解後,塔莉拉只是冷笑。
後來……
那個粉絲就回去了,回到華國,回到安全的土地上。
塔莉拉也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也對,對於華國人來說,最無法容忍的就是這件事情了。
她不喜歡自己了,也挺正常。
只是此刻,隔著煙霧看著蕭賀那張完全不一樣的華國面容時,塔莉拉卻情不自禁地再次想起那個粉絲。
那個時候的她還不出名,這個小粉絲早就忘記自己了吧。
塔莉拉笑著搖搖頭,然後繼續吸菸。
沒有想到的是,在她回憶起過去的一些事情時,蕭賀居然也開口了,並且同樣是想到了一位故人。 「你讓我想到了一位故人。」
「我救過她兩次,但她最後還是死掉了,並且差點連累了別人。」
蕭賀想了想,然後說道:「我倒是不同情她,畢竟她做的那些事情確實罪有應得,只是最後落得那個下場,也確實叫人唏噓。」
塔莉拉抖了抖菸灰,對蕭賀的話不置可否,只是了無趣味地說:「如果你想要和我深入談心,來點往事回憶的話,我倒是不介意咱們現在回酒店好好交流一二。」
蕭賀有些無奈地嘆氣:「那還是算了吧。」
「切。」
塔莉拉滅掉香菸,從身上掏出一張房卡:「如果你改變了主意,我隨時歡迎。」
蕭賀沒有接那張房卡,甚至都沒有多餘一個眼神,只是揮了揮面前的煙霧,然後和塔莉拉錯身而過:「不想死的話,最好儘早離開坎城,這是我的一點善良忠告——你可以當我是和當初的那位粉絲一樣,同情心泛濫了。」
他來自華國,並不是純粹的罪犯,實在無法漠視一個鮮活生命的離開。
但是蕭賀知道,有些事情或許是無法改變的。
因為她知道他們都救不了她。
她也救不了自己。 所以……他只能讓自己在此刻問心無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