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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殘酷的守護

2025-07-04 18:18:09 作者: 愛吃燜黃羊肉的楊嬋

  乾旱終於徹底張開了血盆大口。

  秦思齊站在村口,望著眼前這片曾經熟悉、如今卻陌生得令人心悸的土地。目之所及,一片焦黃。田裡的莊稼早已枯死,大樹也蔫頭耷腦,遠處的山巒失去了往日的青翠,樹木無精打采地佇立著,葉子捲曲枯黃,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成齏粉。

  那條曾經歡快流淌的小溪,如今只剩下乾涸的河床,更遠處的大河也早已斷流,裸露的河床上散落著死去的魚蝦,在烈日下散發著腐臭。唯一還有水的地方,是七十里外的長江主幹道—對秦白湖村的村民來說,那是一個遙遠的距離。

  "齊哥兒,回家吧,日頭毒。"母親劉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思齊轉過身,看到母親瘦得脫形的臉上,手上布滿了採摘野菜時留下的傷痕。才短短三個月,母親仿佛老了十歲。

  "娘,我再看看。"秦思齊輕聲說,小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掛著的竹筒——那是他一天的水量,只有淺淺的一層,必須小口啜飲,慢慢喝。

  劉氏沒有堅持,只是嘆了口氣,拖著疲憊的步伐慢慢往回走。秦思齊望著母親的背影,他知道,母親是去祠堂領今天的口糧——兩碗稀和一小撮鹽漬的馬齒莧。壯勞力則會多發一個雜糧餅!這就是一個成年人一天的全部食物。六歲的他,只能分到一碗。

  一陣熱風卷著塵土吹過,秦思齊眯起眼睛。遠處,幾個佝僂的身影正在乾涸的田地里徒勞地翻找著什麼——是村裡的婦女們,還在試圖尋找最後一點可食用的野菜或草根。但秦思齊知道,她們已經連續幾天一無所獲了。大地乾涸得連最頑強的野草都無法生存。

  "齊哥兒!"一個急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秦思武急匆匆地跑來,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快!村南頭!又有人來借糧了!"

  秦思齊心頭一緊,立刻跟著秦思武往村南跑去。一路上,他看到村裡的景象比前幾天更加蕭條。許多人家緊閉門窗,像是害怕什麼。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蹲在牆角,眼巴巴地望著他們,眼中閃爍著飢餓的光芒。

  村南的土牆邊,已經聚集了一群人。秦茂山站在最前面,臉色鐵青。他身後是村裡的巡邏隊,十個精壯漢子手持鋤頭、鐵鍬等農具,眼神兇狠。對面,是一個衣衫襤褸、滿臉塵土的中年婦女,懷裡還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

  "茂山叔,求求您…"那婦女跪在地上,說著,"就一碗米給孩子多活幾天…我閨女是嫁到你們村的秦守德家的媳婦啊!求您看在親戚份上…"

  這是鄰村張家窪的人。那婦女懷裡的孩子約莫三四歲,瘦得皮包骨,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停止。秦守德站在人群里,臉色難看,卻一言不發。他的妻子—那婦女口中的閨女躲在人群後面,捂著臉低聲啜泣。

  秦茂山的表情沒有絲毫鬆動,聲音冷硬得像鐵:"張家的,回吧。白湖村沒有餘糧。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你閨女現在是秦家的人!與你們張家再無干係。"

  "茂山叔!"那婦女突然撲上前,一把抱住秦茂山的腿,"您行行好!我給您磕頭了!就一碗!不,半碗救救孩子啊!"她的額頭重重磕在干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很快滲出了血。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面露不忍,但更多人眼神冷漠。秦思齊看到秦守德的妻子終於忍不住沖了出來,卻被幾個婦女死死拉住。"娘!娘您回去吧!"她哭喊著,"村里真的沒糧了!我們自己都…"

  秦茂山使了個眼色,兩個巡邏隊員立刻上前,粗暴地將那婦女拖開。她懷裡的孩子被這動靜驚醒,發出微弱的、貓叫般的哭聲。"扔出去。"秦茂山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再有來借糧的,照例打斷一條腿。"

  "茂山叔!"秦思齊忍不住喊出聲,小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忍。

  秦茂山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卻依然堅定:"齊哥兒,這不是心軟的時候。今天放一個進來,明天就會有十個、一百個。白湖村六十多家,三百多口人,就指著祠堂里那點糧食活命。給了外人,自家人就得餓死。"

  那婦女被拖走了,悽厲的哭喊聲久久迴蕩在燥熱的空氣中。秦思齊站在原地,手腳冰涼。他知道秦茂山說得對,可心裡還是像被刀絞一樣難受。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會死嗎?就因為沒有半碗米?

  "齊哥兒,"秦思武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別想了。這三個月,已經來了十幾撥借糧的了。開始還有人同情,可後來…"他頓了頓,"後來發現,給了一個,就會來十個。上回李家莊的人假裝借糧,差點搶了祠堂。自那以後,茂山叔就下了死命令。"


  秦思齊沉默地點點頭。他聽說了那件事—李家莊的十幾個壯漢,假裝來借糧,實則想強搶。幸虧巡邏隊及時發現,雙方打了起來,白湖村傷了五個人,才保住糧食。

  從那以後,巡邏隊就配上了真正的武器——不僅是農具,還有從祠堂里取出的十張獵弓和五十支箭,那是戰亂時,在戰場上撿回來的!

  回村的路上,秦思齊看到村口又多了幾具新立的稻草人—那是用來嚇唬鳥雀的,但現在,更多的是夜晚用來警示那些覬覦白湖村糧食的外村人。而在村口最顯眼的地方掛著木牌,上面用硃砂寫著猙獰的大字:"擅入者,斷腿!"

  祠堂前的空地上,秦茂山正在給巡邏隊訓話。三十個精壯漢子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巡邏村界。他們手中的農具已經被磨得鋥亮,在烈日下閃著冰冷的光。十名弓箭手站在最前面,背上背著獵弓,腰間別著箭袋——雖然每袋只有五支箭,但足以震懾大多數覬覦者。

  "記住!白湖村的糧食和水,只夠自家人活命!一隻老鼠也別放進來!誰敢心軟,就是全村的罪人!"

  "是!"巡邏隊員們齊聲應答,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堅決。秦思齊默默走開,來到村中央的深井旁。這是全村現在唯一的水源,由四個壯漢日夜看守。取水時間嚴格限定在早晚各一個時辰,按戶分配。

  秦守德蹲在井邊,正在檢查轆轤。看到秦思齊,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齊哥兒,來啦。"

  "守德叔,井水還旺嗎?"秦思齊問道。守德叔搖搖頭,臉色凝重:"水位又降了半尺。照這個速度…"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這口十五丈深的井,也撐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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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齊蹲下身,從井口往下望。黑暗的井深處,隱約可見一點微弱的反光——那是寶貴的水面,正在一點點下降,像流逝的生命。"別的村怎麼樣了?"他輕聲問。

  趙鐵頭嘆了口氣:"慘啊。張家窪已經開始賣地了,一畝上好的水田,只要半石米。王家屯的人成群結隊出去討飯,聽說路上已經餓死好幾個了。最慘的是李家莊…"他壓低聲音,"已經開始吃…"他做了個可怕的手勢,沒說完。

  秦思齊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他不敢想像那是什麼景象。

  "我們白湖村,幸虧準備得早。要不是那水窖和這口深井,要不是早早囤了糧…"他搖搖頭,"村長有遠見啊。還有你,齊哥兒,村里人都說,要不是你當初那四條主意…"

  秦思齊沒有感到絲毫欣慰。他知道,即使有準備,秦家灣的存糧和儲水也撐不了多久。乾旱才持續三個月,而老人們說,前朝大楚崇德十年的那場大旱,持續了整整一年多……

  傍晚,秦思齊和母親分食了一碗稀粥和幾根鹹菜。劉氏把自己碗裡的粥又撥了一半給兒子,謊稱自己不餓。秦思齊看著母親凹陷的臉頰和突出的顴骨,鼻子一酸,卻不敢哭,——流淚會消耗寶貴的水分。雖然知道古代苦,但是依舊被震撼到。

  夜裡,秦思齊被一陣嘈雜聲驚醒。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透過窗縫往外看。月光下,幾個巡邏隊員拖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往村外走。那人一條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第三個了。"身後傳來母親低沉的聲音。劉氏不知何時也醒了,站在秦思齊身後,雙手按在他瘦弱的肩膀上,"今晚又來偷糧食的。"秦思齊渾身發抖。他知道"第三個"是什麼意思——這是這個月第三個因為試圖偷糧食而被巡邏隊打斷腿的外村人。上一個是個半大孩子。

  "娘,我們是不是太狠了?"秦思齊的聲音帶著哭腔。畢竟還是現代人的思想,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天災!此刻才真正懂了!大部分不是因為沒有水,而是因為沒有食物,而活不下去!

  劉氏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睡吧,明天還要早起領水和食物。"秦思齊躺回炕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巡邏隊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動。更遠處,隱約傳來悽厲的哭喊聲——不知是哪個村又死人了。

  天剛蒙蒙亮,村北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秦思齊一骨碌爬起來,跟著人群往村北跑去。遠遠地,他就看到一群人圍著,氣氛緊張。

  擠進人群,秦思齊倒吸一口冷氣,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瘦得不成人形。他們有的還在微弱地蠕動,有的已經一動不動,像是死了。幾個巡邏隊員站在牆頭,手中的弓箭對準下面,防止他們亂來。


  "怎麼回事?"秦茂山匆匆趕來,臉色陰沉如水。

  "村長,天沒亮就發現這群人躲在牆根下。看樣子是想趁早上取水時混進來。我們一喊,他們就裝死。"秦茂山爬上牆頭,冷冷地俯視著牆外那些奄奄一息的人。他們中有人認出了秦茂山,掙扎著爬起來,伸出枯枝般的手:"秦村長!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們只要糧,就一口粥就行…"

  秦茂山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他轉身對巡邏隊下令:"潑糞。"

  "再有靠近村的,"秦茂山的聲音像鐵一樣冷硬,"照例打斷腿。"

  秦思齊再也看不下去了,轉身就跑。他一路跑到祠堂後面,蹲在牆角乾嘔起來,卻什麼都吐不出來——胃裡太空了。身後傳來腳步聲。秦茂山不知何時跟了過來,站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他。

  "茂山叔…"秦思齊抬起頭,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下來,這一刻他才融入到古代的現實感中,融入到宗族中,他一直在告訴自己,心不狠,站不穩。但還是想得到答案。

  秦茂山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抹去秦思齊臉上的淚水。"齊哥兒,"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你知道為什麼前朝大楚崇德十年那場大旱,白湖村活下來的人比其他村多嗎?"

  秦思齊搖搖頭。"因為當時的族長秦老太爺做了一個決定封村,而且更殘酷的是,拋棄老人和體弱的婦女,讓他們去搶別的村子。搶得到,就能活;搶不到,就死在外面。"秦茂山的眼神飄向遠方,仿佛看到了那個殘酷的過去,"他把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討糧的腿打斷了,把來借糧的親家公趕走了,甚至把自己偷偷給外村親戚送糧的親兒子逐出了宗祠。"但具體的事情,只有三叔公,和我爹知道。

  秦思齊瞪大了眼睛。"很殘忍,是不是?"秦茂山苦笑一聲,"但就因為這樣,白湖村活下來一百多人。而其他心軟的村子…全村死絕的都有。"他站起身,聲音重新變得冷硬,"現在,我是村長,我得做同樣的選擇。要麼狠心,要麼滅族。"秦思齊沉默了。他知道秦茂山說得對,可心裡還是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疼。

  "回去吧。"秦茂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記得領水了。記住,小口喝,別浪費。"

  秦思齊慢慢走回家,路上,他看到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在玩一種新遊戲一個扮成"借糧的",其他孩子用樹枝打他,嘴裡喊著"打斷你的腿"。孩子們的笑聲在乾旱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刺耳。

  這就是末日嗎?秦思齊茫然地想。當生存成為唯一的目標時,人性還剩下什麼?

  回到家,母親已經領回了今天的水,小小的一竹筒,秦思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讓珍貴的水分慢慢浸潤乾裂的嘴唇和喉嚨。水的滋味,竟然如此甜美,如此神聖。

  窗外,烈日依舊無情地炙烤著這片乾涸的土地。乾旱才持續三個月,而最艱難的日子,可能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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