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吧。
三個字,如同驚雷,在當年的李璘心中炸響。
他從未想過,一個以詩酒聞名天下的「謫仙人」,骨子裡竟藏著如此驚世駭俗的野心和叛逆。
他以為李白是狂士,是醉漢,卻未曾想,那雙醉眼,早已看透了長安城浮華表面下的暗流洶湧。
誰能想到,詩仙李白,竟然有一顆如此不安分的心?
這一次科舉,他一定來了吧。
三年前,他便勸自己造反。
三年後,自己君臨天下,他這人才,又豈會甘心埋沒於鄉野?
李璘需要這樣的人。
他的帝國,需要這樣敢於打破一切枷鎖的靈魂。
那些循規蹈矩的世家子弟,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老朽儒生,只會成為他宏圖霸業的絆腳石。
他要的,是利劍,是能為他披荊斬棘的猛士,哪怕這利劍桀驁不馴。
冰冷的笑意,在他唇邊一閃而逝。
他抬起眼,目光終於落在了下方屏息等待的群臣身上。
「殿試……」
他拖長了聲音,兩個字說得極慢,在掂量什麼。
殿下的陳洪達和一眾禮部官員心頭一緊,生怕這位新君又要弄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來。
李璘的手指在龍首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聲,都敲得人心頭髮慌。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太極殿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開殿試。」
眾臣稍稍鬆了口氣,以為事情會按照舊例進行。
然而,李璘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如遭雷擊。
「八百六十三人,同殿競技。」
整個太極殿,死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同殿競技?
八百六十三人?
以崔奕為首的世家官員,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們家族中的子弟,早已打通了關節,在禮部官員那裡留下了印象。
按照慣例,殿試只會選取前幾十名最優秀的舉子參加,範圍小,才好暗箱操作,確保萬無一失。
可如今,八百六十三人同場競技?
這……
這讓他們如何運作?
人一多,變數就多。
那些出身寒門的泥腿子,萬一真有幾個才華出眾的,豈不是要搶了他們子弟的風頭?
陛下的心思,太毒了!
他這是要將世家大族幾百年來經營的科舉之路,徹底堵死!
李林甫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什麼都沒聽見。
但那微微眯起的雙眼,卻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比崔奕看得更遠,他明白,這不僅僅是針對一次科舉,這是新皇在向整個舊有的秩序宣戰!
他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從天下寒門中,遴選出只忠於他一人的爪牙!
李璘冷漠地看著下方群臣各異的臉色,將他們的震驚、惶恐、憤怒盡收眼底。
他就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就是要用這種前無古人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從今往後,大唐的規矩,由他來定。
「怎麼?」
他的聲音冷了下去,「諸位愛卿,對朕的旨意,有異議?」
冰冷的殺意,瞬間瀰漫開來。
前排的幾位老臣,只覺得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雙腿一軟,要站立不住。
他們想起了那些被拖出午門斬首的同僚,想起了朱雀門前那屈辱的一幕。
異議?
誰敢有異議?
誰又有資格,有膽量,去質疑這位新君的決定?
「臣等……不敢!」
李林甫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俯身下拜,聲音洪亮。
他這一拜,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崔奕咬碎了後槽牙,心中縱有萬般不甘,也只能屈辱地彎下自己高貴的膝蓋。
「臣等遵旨!」
「陛下聖明!」
山呼海嘯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滿朝文武,盡皆叩拜。
龍椅之上,李璘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的,屬於勝利者的笑意。
天下學子,朕為你搭好了舞台。
這天下,便是你的考場。
你們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
三日後,長安城的天,亮得比往日更早。
八百六十三人,同殿競技。
往日裡高高在上,只存在於想像中的殿試,如今竟像個敞開了大門的集市,向天下所有的中榜舉子,發出了邀請。
這不再是幾十個天之驕子的獨角戲,而是一場近千人參與的,史無前例的豪賭。
有人罵新皇荒唐,說這是對科舉神聖的褻瀆。
也有人暗中叫好,覺得這渾水之中,才有寒門子弟摸魚的機會。
而今日,便是決定誰有資格,踏入那片渾水的日子。
禮部衙門外,那面平日裡空空如也的影壁牆,此刻被數張巨大的皇榜糊得嚴嚴實實。
天還沒亮透,牆下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劣質薰香和緊張焦慮混合而成的古怪氣味。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片被油布覆蓋的牆壁。
「來了!來了!官爺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騷動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又在下一秒爆發出更大的嗡鳴。
幾名禮部官員在禁軍的護衛下,面無表情地走上高台。
隨著領頭官員一聲令下,覆蓋在皇榜上的油布被猛地扯下。
剎那間,成百上千個用濃墨寫就的名字,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那一個個黑色的方塊字,在這一刻,擁有了生命。
它們是天堂的階梯,也是地獄的門扉。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中了!我中了!林三郎!哈哈哈哈!我中了!」
一個衣衫洗得發白的年輕書生,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先是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隨即爆發出瘋癲似的大笑。
他跳著,叫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最後雙腿一軟,竟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旁邊他的老僕,激動得渾身哆嗦,一邊掐著人中,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祖宗保佑!少爺中了!我們林家要出頭了!」
有人狂喜,就有人劇悲。
一名中年文士,手指顫抖地從榜首一路往下尋,尋了三遍,四遍,那張寫滿了名字的紙上,始終沒有他尋覓的痕跡。
他的臉色由漲紅變為煞白,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他身子一晃,靠在了身後的牆壁上,緩緩滑坐下去。
手中的摺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雙眼空洞地望著喧鬧的人群,魂魄已經被抽走了。
並非所有落榜者都如此失態。
人群一角,有個叫張繼的落魄書生,靜靜地看完了榜,臉上無悲無喜。
他只是轉身,看著不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古寺輪廓,輕輕嘆了口氣。
他從懷中摸出筆墨,走到一處僻靜的牆角,揮筆寫下四句詩:「落榜長安聞鐘聲,寒山古寺鎖秋風。功名不過三寸墨,何如歸去作漁翁。」
寫罷,他將毛筆隨手一扔,頭也不回地擠出人群,蕭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長安的晨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