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長安城卻被劈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皇宮之內,帝王安坐,定鼎乾坤。
皇宮之外,長街之上,卻是鬼影幢幢,殺機四伏。
朱雀大街,這條貫穿長安南北的龍脈,此刻寂靜無比。
兩側坊市的門板早已緊緊關閉,連平日裡最愛夜遊的野狗都夾著尾巴躲進了陰暗的角落,不敢發出聲響。
慘白色的月光被薄雲遮掩,時隱時現,將飛檐斗拱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一陣陰風卷過,吹得街邊店鋪門前掛著的幌子「嘩啦啦」作響,聽上去就有人在低聲啜泣。
一座酒樓的屋頂上,一道身影迎風而立。
他頭戴烏紗官帽,臉覆玄鐵面具,面具之下,只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一身黑色的官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袍角繡著的星辰日月圖案,在朦朧的月色下,真的在流轉運行。
不良帥,袁天罡。
他的身後,數十名不良人,悄無聲息地潛伏在屋頂的陰影之中。
他們或持橫刀,或握鎖鏈,或背著奇形怪狀的機括,每個人的氣息都與這深沉的夜色融為一體。
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已經在這朱雀大街上悄然張開。
「大帥,各處都已就位。」
一名不良人校尉出現在袁天罡身後,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了什麼。
袁天罡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著空無一人的長街盡頭。
「魚餌已經撒下,就看今夜,釣上來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金屬的質感,冰冷而沒有情緒。
校尉不敢多言,默默退下,重新融入黑暗。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空氣中的寒意越來越重,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突然,一陣若有若無的馬蹄聲,從長街的另一端傳來。
「噠……噠……噠……」
那聲音很慢,很沉,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臟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所有不良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握著兵器的手又緊了幾分。
來了。
只見長街盡頭,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正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來。
馬的身上,覆蓋著殘破的甲冑,甲片上滿是乾涸的、已經發黑的血跡。
馬背上,端坐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身同樣破損的隋朝將領鎧甲,手裡……
卻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不,不對!
屋頂上的不良人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提著人頭!
那道身影的脖頸之上,空空如也!
他手裡提著的,正是他自己的頭顱!
那顆頭顱的雙眼緊閉,面容扭曲,正是傳說中天寶大將宇文成都的模樣!
無頭將軍!
他真的出現了!
陰風呼嘯,鬼氣森森。
那無頭的騎士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騎著馬,在朱雀大街正中央前行。
馬蹄每一次落下,地面上似乎都凝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一些年輕的不良人手心開始冒汗。
袁天罡卻依舊紋絲不動,面具下的雙眼閃爍著冷酷的光芒,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
「裝神弄鬼。」
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右手輕輕抬起。……
與朱雀大街的死寂不同,位於平康坊深處的一座豪奢宅邸內,卻是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此地是清河崔氏在長安的別院,今夜,五姓七望在朝中為官的幾位核心人物,正秘密聚集於此。
紫檀木的桌案上,價值千金的夜光杯里盛著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但沒有一個人有心思去品嘗。
「砰!」
博陵崔氏的家主,當朝的禮部侍郎崔毅,猛地將酒杯砸在地上,猩紅的酒液濺得到處都是。
「什麼狗屁的無頭將軍!這他媽就是那個小畜生搞出來的鬼把戲!」
崔毅雙目赤紅,華貴的絲綢官袍被他自己抓得滿是褶皺,哪還有半點世家大族的儀態。
「崔兄,慎言!慎言啊!」
坐在他對面的太原王氏族人,戶部員外郎王維,嚇得連忙起身,緊張地朝門口望了望,壓低聲音道,「隔牆有耳,你想讓我們都跟著你掉腦袋嗎?」
「掉腦袋?老子現在就怕腦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自己掉了!」
崔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外面,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你們都聽說了吧?那鬼東西,專挑官員府邸門前過!昨夜,御史中丞張大人家的大門,被那鬼東西用長槊劃了一道深溝!今天張中丞上朝,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我也聽說了……」
范陽盧氏的一名官員臉色慘白,端起茶杯的手都在抖,「據說……據說那鬼東西還在張府門前停留了許久,在……在辨認什麼……」
此言一出,廳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他知道了……」
一個聲音顫抖著響起,是滎陽鄭氏的一個年輕人,他剛剛通過家族的運作,在京兆府謀了個主簿的差事,此刻已經被嚇得快要哭出來了,「他知道馬戲團的事是我們幹的了!這是報復!這是他在警告我們!」
「閉嘴!」
崔毅一聲怒喝,嚇得那年輕人一哆嗦。
但崔毅自己的臉色,比那年輕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馬戲團刺殺,是他們五姓七望聯手策劃的。
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利用江湖草莽,事後一推二五六,死無對證。
可誰能想到,李璘那個怪物,居然毫髮無傷!
現在,長安城裡冒出來一個專找官員麻煩的無頭鬼。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這招太毒了……」
王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太毒了……用鬼神之說來殺人,誰能說他半個不字?到時候,我們一個個『暴斃』家中,旁人只會說是被宇文成都的冤魂索了命,他李璘……他媽的還能落一個為民除害的好名聲!」
「他就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崔毅咬牙切齒,「先帝在時,何曾受過這等鳥氣!他這是要把我們這些世家大族,趕盡殺絕啊!」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者終於開口了。
他是隴西李氏旁支的一位長者,雖然官職不高,但在座的人都得尊稱他一聲「李公」。
李公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神態比其他人要鎮定許多。
「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這無頭鬼,究竟是人,還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