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文大半已模糊不清,被風沙和某種暗沉發黑、疑似乾涸血液的物質覆蓋侵蝕。
張遠俯身,指尖拂過冰冷的碑面。
兵紋在指尖微微流轉,感知力凝聚到極致。
石質的冰冷觸感下,是更深沉的死寂。
他小心翼翼地刮開一層厚重的積塵與暗色污垢。
指尖的觸感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細細摸索。
幾個深深鑿刻的名字,在塵封下顯露出來。
「厲戰。」
「石開山。」
「風翎。」
「鐵骨。」
名字的刻痕剛勁有力,帶著一種鐵血軍旅的肅殺之氣。
每一個名字都仿佛凝聚著不屈的意志。
在這些名字下方,一行更大、更深、更顯決絕的文字,如同用刀斧劈鑿而成。
即便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侵蝕,其殘存的部分依舊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奉命鎮守裂谷,不得……」
不得什麼?
張遠的指尖,停留在最後一個勉強可辨的「得」字之後。
那裡只剩下幾道模糊不清的刻痕,延伸向斷裂處。
不得進入?
不得離開?
還是不得喚醒谷底的存在?
數千年的風化,將最關鍵的命令徹底抹去。
只留下一個冰冷而沉重的懸念,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
這些名字的主人,這些至少是聖境巔峰的體修強者,奉命鎮守於此。
然後,他們死了。
死在了自己守衛的門戶之前。
被一種極其鋒利、極其強大的力量,如同割草般收割了生命。
是誰殺了他們?
是裂谷深處那沉睡存在的守護者?
如同某種被設定好的、冷酷無情的禁衛,抹殺一切靠近者?
若是如此,那裂谷下的存在絕非無主之物。
它擁有著足以瞬間毀滅一支帝境以下強軍的恐怖力量。
亦或是闖入者?
某個或某些強大到足以正面擊潰這支守衛部隊,強行闖入裂谷的存在?
如果真是這樣,那數千年前闖入裂谷的侵略者,是否至今仍在其中?
他們闖進去的目的是什麼?
達成了嗎?
是否也化作了裂谷深處的一部分?
張遠站在屍坑邊緣,沉默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血月的冷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坑底累累的白骨之上。
風穿過斷壁殘垣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捲起細微的骨塵,更添幾分陰森。
胸椎兵骨內斂的鋒銳感,此刻卻仿佛被這濃重的死寂與謎團所激,微微震顫。
如同感應到了某種同源的殺戮意志。
他緩緩走下屍坑,踏入了白骨之間。
這一次,他的檢查不再是粗略的掃視。
他俯下身,如同一個最嚴謹的仵作,靠近每一具帶有致命切口的骸骨。
指尖凝聚著細微的兵紋之力,小心翼翼地觸碰那些平滑如鏡的骨創面。
深度。
切口切入骨骼的深度驚人的一致。
無論是頸骨、肋骨還是脊椎,切入的深度都精準地控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
恰好足以致命,卻又不浪費一絲多餘的力量。
這絕非狂暴的劈砍,而是精確計算後的結果。
張遠心中有了初步判斷。
出手的人不是在戰鬥。
是在處決。
角度。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捕捉著每一處切痕在骨面上留下的細微走向紋理。
頸骨的斷口,切面微微傾斜,由左後上方斜切入右前下方。
攻擊者是從守衛者的側後方發動的致命一擊。
那具被劈開胸骨的骸骨,切口近乎垂直,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碾壓式的決絕。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幾具從頭至胯被劈開的骸骨。
切面筆直得如同用最精密的標尺畫線,沒有絲毫偏離。
攻擊者力量掌控的穩定性,已經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以及一種近乎冷酷的、追求極致效率的殺戮美學。
殘留痕跡。
指尖在光滑的骨創面上細細摩挲、感知。
兵紋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深入骨骼的微觀層面。
除了那股熟悉的、凝練到極致的兵意鋒銳感,張遠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迥異於尋常氣血能量的殘留。
它冰冷。
純粹。
帶著一種非生非死的寂滅氣息,如同深埋地底萬載的玄冰,又似星辰寂滅後殘留的寒芒。
這氣息極其微弱。
若非他鍛骨為兵後感知力大幅提升,且自身力量體系也趨向於這種極致的凝練與鋒銳,幾乎無法察覺。
這絕非九黎體修狂暴熾熱的氣血之力,也非尋常凶獸的腥臊能量。
更像是一種被高度提純、被賦予了某種寂滅意志的死之力。
它縈繞在傷口最深處。
如同烙印。
張遠直起身。
他看懂了。
不是拳頭。
不是利爪。
更不是牙齒啃噬的痕跡。
這些傷口邊緣銳利,切入角度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撕裂或震盪粉碎的跡象。
是典型的、純粹的利器切割傷。
他的腦中飛速掠過在峽谷浮雕上看到的景象。
那些九黎戰士,手臂與生長出的巨大戰斧之間,由筋絡狀的紋路緊密相連。
九黎洲的帝兵,以斧為尊。
那種沉重、霸道、兼具劈砍與撕裂特性的兵器,其造成的傷口特徵,與眼前這些平滑如鏡、精準高效的切痕,高度吻合。
「戰斧。」
張遠低語出聲。
聲音在寂靜的屍坑中顯得格外清晰。
造成這些致命傷痕的,極有可能是一柄,或者說數柄,被運用到極致境界的恐怖戰斧。
使用者對力量的掌控、對兵器軌跡的控制、對殺戮時機的把握,都已臻化境。
每一斧揮出,都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切割。
追求的是瞬間瓦解生命,而非狂暴的破壞。
就在「戰斧」二字從他口中吐出的瞬間。
「咚!」
裂谷深處,那沉重如遠古巨獸心臟搏動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驟然加重。
不再是隔著遙遠距離的召喚鼓點。
而是直接在張遠的胸腔內炸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伴隨著這一聲心跳猛地降臨。
並非物理上的壓力。
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層面的無形重錘,狠狠砸落。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仿佛凝固的血漿。
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腳下的大地,似乎也隨之微微震顫了一下。
屍坑中散落的細小骨片,無聲地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