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域主從遠處爬起。
渾身浴血。
斷戟已碎,長槍脫手。
周身血焰微弱如風中殘燭,幾乎熄滅殆盡。
她踉蹌一步,勉強站穩。
目光掃過那尊凝固成灰白的石雕。
骨淵域主跪立獻刀的姿態,被寂滅永遠定格。
她又看了一眼那柄釘入凍結大地的長刀,刀身兀自散發著寂滅寒氣。
她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
有不甘。
更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敬畏。
然後她再無半分猶豫,猛地轉身,撕裂空間。
化作一道暗淡的血色流光,倉惶遁入虛空深處,消失不見。
百息已過,意志枯竭。
留下,唯有死路一條。
荒原之上,死寂如凝固的寒冰。
血月的光輝,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只餘下那三道沖天而起的寂滅本源狼煙,無聲攪動著整個九黎天地的法則。
空氣中,瀰漫著晶化砂礫的塵埃,混雜著帝境強者隕落後的血腥與寂滅氣息,沉重得令人窒息。
無數道目光,被釘死在荒原中央那道身影上。
廢墟中,岩柱上,荒原邊緣。
所有窺探者都屏住了呼吸,心臟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攥緊。
他們目睹了赤血域主的敗逃,目睹了骨淵域主的悲壯獻祭與石化,更目睹了那顛覆認知的結局。
這不可能的結果,震懾著所有人。
這一刻,沒人再衝上前爭奪禁忌之兵。
不敢。
張遠神色平靜,緩步前行。
他先走向那把被赤血域主遺棄、橫陳於赤砂之上的長槍。
長槍橫陳,槍身暗紅紋路如呼吸般微微閃爍。
槍靈的氣息,已不復之前的狂暴與桀驁,收斂了許多,透出一種近乎審視的沉靜。
它似乎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握有裂天戰斧、剛剛擊敗了兩位持兵域主的人。
在萬千道驚駭欲絕的注視下,張遠平靜地伸出手。
他握住了冰冷的槍桿。
「嗡。」
槍身發出一聲低沉而順從的輕鳴。
槍尖垂落,鋒芒內斂。
那柄曾讓無數強者飲恨、讓赤血域主拼盡全力才短暫壓制的封印之兵,此刻如歸巢倦鳥,溫順地臣服於他掌心。
「臣服了?」
岩柱之上,一道失聲驚呼驟然炸開。
聲音因極度震撼而扭曲變調。
「槍靈……主動臣服了?」
廢墟深處,那道沙啞的聲音徹底失聲。
只剩下牙齒因恐懼而咯咯作響。
張遠並未停留。
手握長槍,轉身走向那柄釘在骨淵域主石雕前的長刀。
刀身周圍,凍結的灰白赤土依舊散發著刺骨寒氣。
那尊跪立的石雕面容灰敗,寂滅侵蝕的雙眼空洞地望著刀柄的方向。
凝固的姿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愴與託付。
這一刻,所有圍觀者,都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骨淵域主以生命為祭,獻上的不僅是刀。
更是對兵主傳人的認可,是對預言應驗的無聲吶喊。
張遠伸出手,穩穩握住那冰冷的刀柄。
「嗡。」
「鏘。」
刀身發出一聲更為清越的顫鳴。
刀身上,古老的暗紅紋路驟然亮起。
與裂天戰斧,以及另一隻手中的長槍槍身上的紋路交相輝映。
三道同源而出的寂滅本源之光瞬間共鳴,形成一道無形的光柱,直衝血月蒼穹。
整片荒原,被映照得如同神魔戰場重現。
三柄封印之兵,同時握於一人之手。
「轟隆隆——」
天地為之失色。
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
血月的光芒,被這三兵匯聚的力量逼退,荒原上空的空間劇烈扭曲。
無數細小的黑色裂縫,如蛛網般蔓延又彌合。
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以張遠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數十里外所有窺探者被壓得氣血翻騰,修為稍弱者直接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荒原之上,死寂已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場面。
那是靈魂的震顫,是認知的崩塌。
是面對絕對力量與宿命洪流時,所有生靈共有的、最深沉的敬畏與失語。
血月冷輝,成了張遠背影的點綴。
那道手握三兵、立於巨大裂谷邊緣的身影,與腳下深達百丈的鴻溝並立。
玄無道負手立於城頭,衣袂在因三兵共鳴而產生的狂亂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那雙亘古枯寂、閱盡滄桑的眼眸深處,泛起了一絲清晰可見、再也無法掩飾的波瀾。
他活了太久。
見過星河倒懸,見過神魔喋血,見過無數天驕崛起又隕落。
但從無一人,能在完全煉化第二層封印之前,以一敵二,同時挫敗兩柄封印之兵的掌控者。
張遠不僅勝了。
更是贏得徹徹底底,讓兵靈心甘情願臣服。
骨淵獻刀,非是無奈。
而是兵靈認可的資格,是宿命的抉擇。
這種資格,這種認可。
自兵主隕落,大道沉寂,萬古歲月流逝,唯此一人。
兵主沒選錯人。
白髮老者不知何時已從岩柱上站起,佝僂的身軀挺得筆直。
他手中那截摩挲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獸骨,早已在無意識的巨力下化為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死死盯著荒原中央那手握三兵、如同魔神降世的身影。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最終,所有的震撼、難以置信、時代更迭之感,都只化作兩個沉重無比、帶著靈魂顫慄的字眼。
「怪物。」
荒原之上,血月冷輝依舊。
三柄封印之兵共鳴的餘波尚未散盡,天空中那道灰白狼煙仍在緩緩旋轉。
大地上,那道百丈裂谷邊緣的灰白冰層還在冒著寒氣。
各方強者開始散去。
最先走的是那名白髮老者。
他從岩柱上躍下,佝僂的身影落在赤色砂礫上,回頭望了一眼張遠手中那三柄封印之兵。
然後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了一句。
「九兵齊鳴,這才第三柄。剩下的六柄,怕是一個比一個難啃。」
他轉身,踏著荒原的砂礫向遠處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人已在數十里外。
幾個呼吸便消失在血月的光芒盡頭。
廢墟深處,那道沙啞聲音的主人也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骨淵域主所化的灰白石雕,又看了一眼張遠,從廢墟中退入陰影,氣息消散。
有人走,也有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