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老者拄杖從冰崖後方走來。
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杖頭那串骨鈴無風自響,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格外詭異。
他走到被重劍釘在冰川上的屍體前停下,空洞的眼眶「看」向重劍的方向。
重劍劍尖微轉。
它在審視這個膽敢靠近的盲眼老者。
寂滅劍意從劍身上擴散開來,周圍的風雪在一瞬間被凍結成灰白冰晶,墜落在地。
換作任何一個人,此刻早已被劍意壓成齏粉。
但盲眼老者沒有後退。
他從杖頭解下一枚骨鈴,輕輕放在屍體旁的冰面上。
骨鈴觸地的瞬間,一縷極淡的暗金光芒從骨鈴中滲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極模糊的虛影。
那是一尊身形魁梧的戰祖。
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柄插在天地的巨劍。
雙手握著一柄與他等身高的巨劍,劍身上流轉著令人窒息的寂滅寒光。
他的面容已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中的戰意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舉起巨劍,對著虛空中的某個存在一劍斬下。
那一劍的軌跡極簡極快。
沒有花哨,沒有蓄力,只有純粹的斬念意志。
劍鋒落處,一條巨大的手臂從虛空中墜落。
斷口處噴湧出的血液呈幽綠色,將整片天空染成慘碧。
那血液滴落在地面上,嗤嗤作響,將冰川腐蝕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宿敵之臂。
第三戰祖斬淵,以脊骨為劍,斬宿敵一臂。
畫面沒有停。
斬淵收劍入鞘,轉身走向一座由無數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壇。
他將自己的本命巨劍,插入祭壇核心。
劍身上的寂滅劍意,開始與祭壇的封印紋路融合。
劍分兩柄。
一柄繼續留在祭壇中,作為封印之兵的核心。
一柄沉入祭壇下方的冰淵深處。
重劍封殘魂,破淵沉冰淵。
畫面消散。
骨鈴碎裂。
盲眼老者將碎裂的骨鈴碎片撿起收入袖中。
他轉過身,空洞的眼眶「望」向戰魁城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
風雪吞沒了他的聲音。
然後,他拄杖消失在風雪中,杖頭剩餘的骨鈴依舊無風自響。
重劍懸停在冰崖上方。
沉默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內,冰崖上的風雪仿佛凝固了。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只有重劍劍身上,那流淌的寂滅劍罡在一明一暗地閃爍。
它沒有去追盲眼老者,也沒有摧毀那枚碎裂的骨鈴。
骨鈴中的記憶碎片,是斬淵戰祖留下的。
盲眼老者將這些碎片,帶到了重劍的獵殺現場。
就在剛剛,重劍親眼「看」到了自己的鍛造者。
它被封印了無數歲月,斬殺了無數強者,早已忘記自己從何而來。
但骨鈴中的記憶碎片告訴它,它是斬淵以脊骨為劍鍛造的封印之兵。
它劍身中,封印的宿敵殘魂是斬淵親手封入的,它的姊妹劍破淵還沉在冰淵深處。
它是封印之兵。
是戰祖意志的繼承者。
也是宿敵殘魂的囚籠。
這個認知,讓重劍的劍靈陷入了劇烈的混亂。
它一直在獵殺強者抽取本源,以為自己在變強,卻不知道每殺一人,劍靈深處封印宿敵殘魂的鎖鏈就斷裂一根。
「咔嚓。」
「咔嚓。」
那些鎖鏈斷裂的聲音,在它劍靈深處迴響,如同喪鐘。
等鎖鏈全部斷裂,宿敵殘魂便會徹底甦醒,而它作為封印之兵的使命也將終結。
它不是在變強。
是在自殺。
重劍發出一聲極低沉的錚鳴。
劍身上的寂滅劍罡劇烈波動,將周圍的風雪震成齏粉。
冰崖上的冰川被震出道道裂紋,那些被抽乾的屍骸紛紛碎裂,化為一地冰渣。
它不再獵殺殘留的碎片攜帶者,而是調轉劍尖。
灰白流光破空而去,朝著冰淵的方向激射。
它要去找破淵。
那柄沉在冰淵深處無數歲月的姊妹劍。
不是要吞噬它。
是要確認一件事。
斬淵戰祖留下的帝兵中,是否還有能重新封印宿敵殘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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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魁城。
密殿。
張遠正將骨鳴谷帶回的骨片地圖,與戰魁城原有的赤荒域輿圖拼接在一起。
骨片地圖上,標註了凍土苔原深處的破淵劍封鎮之地。
三十七個點,分布在凍土苔原的各個角落。
每一個點,都代表一具被抽乾的帝境巔峰屍骸。
兩條軌跡在輿圖上緩緩延伸,最終在冰淵交匯。
「大人。」蒼青單膝跪地,將一枚碎裂的骨鈴碎片雙手呈上。
「盲眼老者在凍土苔原留下了這個。」
「屬下趕到時他已離開,重劍也已飛走。」
「但骨鈴碎片中殘留的意志波動,與碎淵戰錘中的鍛鋒意志碎片產生了共鳴。」
張遠接過骨鈴碎片。
指尖觸及碎片的瞬間,一縷極淡的暗金光芒從碎片中滲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極模糊的虛影。
與骨鳴谷光幕中那段畫面如出一轍,卻更加凝練。
虛影中,斬淵戰祖正在將巨劍插入祭壇核心。
劍分兩柄,一柄封殘魂,一柄沉冰淵。
畫面定格在破淵劍沉入冰淵的那一刻。
劍身上流轉的寂滅劍意與重劍如出一轍,卻更加純粹。
它沒有被宿敵殘魂侵蝕過,是斬淵戰祖留下的最後一道意志。
畫面消散。
張遠將骨鈴碎片放在輿圖上。
碎片中的意志波動,與骨片地圖上的凍土苔原坐標產生共振,在輿圖上標出了一個極其精確的位置。
冰淵最深處。
蒼青喉結微微滾動。
盲眼老者到底是什麼人?
他先是在重劍獵殺現場旁觀預言,又在骨鳴谷外留下骨鈴線索,現在又出現在凍土苔原。
他手中那些骨鈴,每一枚都封存著一段上古記憶。
這些記憶碎片與鍛鋒戰祖、斬淵戰祖的意志碎片同源。
他的身份絕非普通的旁觀者。
「他是巡察使的人。」玄無道負手從殿外走進來,灰衣上還帶著骨鳴谷的寒氣,「鎮域守在祖域入口無數歲月,不可能只留骨鳴谷一處信物。」
「盲眼老者手中的骨鈴,與骨鳴谷骨台上的拓印品一樣,都是鎮域留給後來者的指引。」
「他在萬兵之洲留碑,在九黎洲留信物,在各處封印之地留引路人。」
「盲眼老者,就是其中一個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