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署最深處的房間內。
當值的幾位太醫令,太醫丞,連同被從府邸拖來的院判孫思邈,圍在了病榻前。
一個個臉色沉重,額頭上冷汗淋漓的。
他們的手指輪流搭在魏徵的手腕上,每一次診脈,臉色都難看一分。
孫思邈收回手,這位見慣生死的藥王,花白的眉頭緊緊的鎖在了一起。
「魏大人舊創崩裂,血不歸經,更兼急怒攻心,五內俱焚。
心脈已如風中殘燭,油盡燈枯之象。怕是......怕是......」
後面的話,他沒忍心說出口,但是那聲嘆息和絕望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房間內一片死寂。
「放屁!」
一道怒吼聲從房間外面傳了進來。
眾人駭然回頭望去。
只見房間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吳國公尉遲敬德那鐵塔一般的身影堵在門口。
「油盡燈枯?」
「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魏不能死!他娘的給老子救!
用最好的藥!吊千年人參!灌虎狼之藥!
老子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救不活他——」
尉遲敬德猛的抽出了腰間的雙鐧,「咣當」一聲巨響,狠狠的劈在了房間內的木桌上。
那木桌應聲而碎,木屑橫飛。
「——老子就拆了你們這破太醫署!把你們一個個全剁了給老魏陪葬!」
孫思邈臉色也白了白,但他畢竟見多識廣,強自鎮定道:
「吳國公息怒!非是我等不盡力,魏大人此乃沉疴積弊,元氣耗盡,非藥石......」
「老子不聽這些!」
尉遲敬德粗暴的打斷了孫思邈的話語。
「救!給老子救!他娘的閻王爺敢來收人,老子就一斧子劈了鬼門關!」
尉遲敬德現在猶如瘋了一般,焦躁的在屋裡開始走動了起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乎要見血的時刻,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穿著內侍省緋色袍服、氣息精悍的中年宦官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對滿地狼藉和程咬金的殺氣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孫思邈面前,雙手捧過一個明黃色的狹長錦盒。
「孫院判,陛下口諭:不惜一切代價,救魏卿性命!
此乃內庫珍藏的『九轉還魂丹』,僅此一枚!
著太醫署即刻斟酌使用!若有閃失......」
宦官的聲音頓住,目光緩緩掃過屋內噤若寒蟬的眾人,雖未明言,但眾人已然心知肚明。
「臣,遵旨!」
孫思邈心頭劇震,雙手微顫地接過那沉甸甸的錦盒。
九轉還魂丹!傳說中能吊命續魂的聖藥!
陛下竟將此物賜予魏徵。
他深吸一口氣,猛的轉身,對著還在發愣的太醫們厲聲喝道:
「都聾了嗎?!取無根水!銀針準備!參湯吊氣!快!快!」
房間內的太醫們,在孫思邈的指揮下都忙碌了起來。
尉遲敬德停下了煩躁的腳步,緊緊握著一對雙鐧,像一尊門神一樣矗立在病榻旁。
吏部衙門。
值房中。
由於魏徵病重,現在的吏部事情都已經由魏徵的心腹主事趙業接受了。
趙業此時臉色凝重,下筆如飛,硃筆在每一份簡報上勾畫批註,且條理分明:
「金吾衛報:夔國公府劉仁實,禁足期間,縱惡僕於西市強奪民女絹花三朵。
藐視禁令,縱仆滋擾!記『縱仆行兇』一次,扣十分!通報其祖劉弘基!」
「東城巡司密報:莒國公之子唐觀,昨夜密會長孫府長史於『清風樓』雅間。
時辰逾一個半......動機不明,然值此敏感之際......記『行蹤詭秘,有礙觀瞻』,扣五分!存檔待查!」
「萬年縣轉平康坊坊正具結:莒國公五子唐善識后街三戶民宅,昨夜遭不明身份僕役威脅,勒令不得妄議撕榜之事......此乃......『縱仆行兇,鉗制輿情』!
頂格扣二十分!速報衛國公並呈陛下御覽!」
趙業的批註越來越快。
吏部沒有因為魏徵的重病而停擺,相反,因為魏徵被氣倒後,激起了吏部官員的怒意。
一個個的抓著長安城勛貴們往死里整。
值房角落,臨時架起的小藥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苦澀的藥味瀰漫。
一名太醫署派來的年輕醫官,緊張地守著火候,不時擔憂的望向病榻方向。
突然,病榻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撕心裂肺的嗆咳。
「大人!」
趙業猛的將手中的筆丟掉,一個箭步就沖了過來。
醫官也慌忙端著剛濾出的藥汁奔來。
尉遲敬德沒辦法了,只能依照魏徵的意思,將其抬到了吏部值房。
「大人!藥!快!」
醫官小心翼翼的將藥匙湊到魏徵唇邊。
魏徵卻費力的、極其輕微地偏了偏頭,避開了藥匙。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的盯向紫檀木書案的方向,盯向崔琰剛剛放下的硃筆,盯向桌案上堆積如山、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簡報!
「案.....上......唐.....府...」
魏徵費力的說出了幾個字。
趙業瞬間就明白了!
他急忙跑到案邊,從上面取出了那份剛剛批註好的關於唐家的簡報。
遞到了魏徵的面前。
魏徵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份簡報上,尤其是崔琰硃筆批註的「縱仆行兇,鉗制輿情,頂格扣二十分!」。
「記......實......」
魏徵話音未落,頭一歪,再次會死了過去。
趙業看著魏徵的樣子,低頭拿著簡報走到了案邊。
提筆就在上面寫了兩個大字:
「照行!」
這是吏部要與唐家死磕的節奏了!
「砰!」 一隻上好的定窯白瓷茶盞,在莒國公府書房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唐儉臉色鐵青的坐在那裡,手裡死死的攥著剛剛心腹長吏呈上的吏部「考績通報」——正是那份記錄著「縱仆行兇,鉗制輿情,頂格扣二十分」並蓋著吏部鮮紅大印的公文。
恥辱!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扣分!頂格扣分!通報!
還是在他剛剛失去兒子、又遭陛下冷遇之後
!魏徵!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匹夫!
他竟敢!他怎麼敢?
「魏!征!」
「好!好得很!
你要做陛下的刀!你要將我等勛貴趕盡殺絕!
老夫倒要看看,是你這把老骨頭硬!
還是這長安城的風刀霜劍狠!」
唐儉猛的一拍書案。
「去!告訴『那邊』。不必再等了。魏徵必須死!
就在今夜!老夫不管他們用什麼法子。
下毒!放火!製造意外!老夫只要結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再拖下去,等那老匹夫把刀子架到所有人脖子上,就都晚了。
告訴他們,這是最後通牒!
辦不成,就等著一起被那破表格釘死在恥辱柱上吧。」
長史被他眼中那瘋狂暴戾的光芒嚇得一哆嗦,不敢有絲毫遲疑,躬身應道:
「是!屬下這就去辦!」
說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了書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書房內,只剩下唐儉粗重的喘息聲。
「陛下!」
「你既然選了魏徵這把刀,就別怪微臣替你折了它!」
「這江山,不是靠一個病癆鬼和一張破紙就能坐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