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通往長安的官道上,十五萬得勝之師,馬蹄踏過中原豐饒的土地,揚起了乾燥的塵土。
隊伍最前方,是「李」字帥旗。
押送在後軍的,是數百輛沉重的囚車。
這次私通突厥的各大門閥家主,被李靖回來的時候順路都給抓了起來。
長安。
朱雀大街兩側,人潮洶湧。
長安的百姓扶老攜幼,拼命踮起腳尖,只為看一眼那傳說中的衛國公,看一眼覆滅了突厥二十萬大軍的無敵之師。
「衛國公!」
「薛將軍!」
「大唐萬勝!」
呼喊聲此起彼伏。
城東三十里,灞橋驛。
李承乾和李世民負手而立。
文武百官分別立於兩人的身後。
李靖的帥旗很快就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內。
李靖翻身下馬,解下佩劍,雙手托起,一步步走向帝王的儀仗。
在他的身後,薛仁貴,契苾何力等大將緊緊跟隨著。
「臣,北征行營大總管李靖!」
「奉陛下欽命,率王師北討突厥叛逆阿史那賀魯!
賴陛下威德,將士用命,幸不辱命!
今,蕩平賀魯所部二十萬眾於金山野狼原!
賊酋賀魯,授首在此!」
薛仁貴上前一步,猛的打開木匣。
賀魯那顆經過處理的腦袋瞬間出現在了李世民和李承乾的面前。
雖然前面李承乾已經看過了,不過李世民沒有見過啊。
李世民激動的不能自已。
這可是大唐之前多少代人沒有完成的壯舉,在自己這裡完成了!
李承乾的目光在那顆頭顱上停留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去接,反而上前一步,親手扶起跪地的李靖。
「藥師公,辛苦了。」
「此戰,衛國公居功至偉!非卿,不足以定北疆!」
他的目光隨即掃過李靖身後浴血的諸將,在薛仁貴、契苾何力身上略作停頓,最終,越過這些得勝之臣,投向了隊伍後方。
「但是,」李承乾的聲音猛然提高,
「此戰首功,不只是在戰場上!」
李承乾猛的抬起手臂,指向囚車的方向。
「若無這些門閥『棟樑』,私通賀魯,資敵叛國,妄圖引突厥豺狼入我中原,踐踏我大唐山河!
又何來此戰?是他們,將這滔天戰火,這累累血債,親手點燃!」
「賀魯的刀鋒,是他們的野心所淬鍊!
我大唐將士的血,亦因他們的貪婪而流!」
囚車中的門閥家主聽到李承乾的話,眼神里都是絕望之色。
還有怨毒之色!
李承乾隨即又看向了李靖。
「衛國公,諸將士,你們用鐵與血,為朕,為大唐,守住了這道國門!
今日凱旋,當享殊榮!
隨朕,入城!
讓長安,記住你們的功勳!
也讓長安,看清叛逆的下場!」
「起駕——回宮!」
李一的聲音在此刻猛然響起。
帝王儀仗緩緩的轉向長安城的方向。
李世民拉著李靖的手朝長安城走了過去。
次日,太極殿。
龍椅之上,李承乾並未身著昨日盛大的袞冕,僅是一身玄色常服,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具壓迫感。
他面前寬大的御案上,赫然擺放著賀魯那顆空洞凝視的頭顱。
「金山京觀,二十萬突厥骸骨所壘。」
李承乾緩緩開口,
「那是將士們用命換來的界碑,是朕劃給草原的底線!」
「然,此京觀亦是一面鏡子!」
他霍然抬頭,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面色蒼白的臣子,
「照出了我大唐肌體之內,更大的毒瘤!
賀魯的刀,是門閥遞過去的!
將士的血,是門閥引出來的!」
「此戰,非只為了滅一突厥可汗,更是為了蕩滌這積弊沉疴,為我大唐,再造乾坤!」
他猛地一拍御案,賀魯的頭顱都隨之跳了一下,
「今日起,朕要行新政,立新規!」
「第一道旨!」
李承乾不容置疑的說道,
「從今天開始,天下所有的田地,不管是官府的田、貴族功勳的田,還是私人的田,都得重新丈量清楚,造冊登記,還要刻在石頭上公示出來!
敢隱瞞哪怕一畝地的,直接砍頭!隱瞞十畝以上的,抄家!那些豪門大戶,要先拿他們開刀!
查出來的隱瞞田地,全部分給這次打仗犧牲將士的孤兒寡母,還有在邊境立了功的將士們!這就是「均田令」!」
李承乾的話音未落,殿內就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田畝,那是門閥世家立足的命根子!
幾個出身山東大族的官員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厥過去。
「第二道旨!」
李承乾根本不看下面的反應,
「各州、郡、縣,即刻設立新學!
廣聘寒門飽學之士為師,凡我大唐子民,無論士庶,皆可入學!
授以經義、算學、律法、策論!
每年由朝廷親派大員主考,擇優者錄入國子監或直接授官!
科舉取士,唯才是舉!
打破門第,為寒門開青雲之路!」
這道旨意讓朝堂之上的清流寒士差點出聲叫好。
「第三道旨!」
李承乾頓了頓,
「凡此戰為國捐軀之將士遺孤,皆賜『京觀錢』!
此錢由朝廷內庫撥專款,戶部立冊,永世免徵其家一切賦稅徭役!
直至其家血脈斷絕!
此錢,便是用賀魯和他那二十萬大軍敲骨吸髓榨出來的!
朕要告訴天下將士,為國流血者,國必不負之!」
武將隊列中,程咬金、蘇定方等人猛地攥緊了拳頭,眼眶瞬間泛紅,連一直沉默如山的李靖,眼中也閃過一絲動容。
陛下!」
終於,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出列,正是滎陽鄭氏在朝的代表,聲音帶著哭腔,
「此三旨......此三旨動搖國本啊!
均田令,世家根基蕩然無存!
新學科舉,千年門第之制崩壞!
京觀錢......更是耗竭國庫之策!
陛下,三思啊!徐徐圖之方是......」
「徐徐圖之?」李承乾猛地打斷了他的話語,
「賀魯大軍壓境,屠戮邊民之時,可曾給朕『徐徐圖之』的機會?
將士們在庭州城頭用血肉堵缺口,在野狼原上以命換命之時,可曾想過『徐徐圖之』?」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賀魯的頭骨,高高舉起。
「看看它!」李承乾的聲音響徹大殿,
「看看金山那座用屍骸壘起來的京觀!
這就是對朕心懷叵測、阻撓新政者的下場!
也是朕的決心!」
「這新政,就是朕的刀!
這京觀,便是朕的登天梯!」
「朕就是要踏著叛逆的屍骨,掃清這積弊的污泥!
為大唐,為後世,開一條萬世不易的通天大道!」
「順朕者昌,逆朕者亡!唯死而已!」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殿下每一個人的臉,
「諸卿,可還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