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羽僵在原地，看著張紫靈跌跌撞撞飛遠的背影，愣住了。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渾身所有力氣一般，緩緩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晚風卷著細碎的涼意掠過他的臉頰。
卻吹不散他心底翻湧的愧疚與茫然。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蕭羽抬手捂住自己的臉。
指縫間漏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那聲音不似痛哭，更像是靈魂被生生撕裂後的低喘。
拿起煙抽著。
卻感覺沒有煙味。
一根接著一根。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深情的，是執著的。
是為了找回愛人不顧一切的。
一直以為自己是愛張紫靈的。
可直到方才，他才猛然驚醒。
自己所謂的深情，在眼前這個張紫靈面前，竟成了最殘忍的枷鎖。
也成了映照他愛情的魔鏡，讓他看清了他自己的那張醜臉。
他執著於喚醒張紫靈過去的記憶，執著於讓那個陪他走過生死、與他心意相通的張紫靈回來，卻從未問過眼前這個全新的她願不願意。
從未想過，她也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認知與感受，不是一張可以隨意塗抹的白紙，更不是一個等待被舊靈魂占據的軀殼。
而且眼前的這個張紫靈，就跟當年被流放的張紫靈一模一樣。
都是被流放到分舵，無助，被人排擠。
那怕就是那樣，她也想為合歡宗出一份力。
這個張紫靈和之前的張紫靈都是一樣的，因為她們的底層人格都是一樣的。
他之所以喚醒不了她的記憶，是因為他不了解她。
所以他在演戲的過程中，處處出錯。
他對他娘子，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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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蕭羽的心臟，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得發麻。
他不知道張紫靈喜歡什麼食物！
不知道她偏愛甜口還是淡食！
不知道她閒暇時喜歡做什麼！
不知道她害怕什麼，依賴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張紫靈的爹娘是誰。
不知道她幼時經歷過什麼。
不知道她是在怎樣的環境下長大。
不知道她曾經受過多少委屈，吃過多少苦頭。
他甚至不知道，從前的那個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自己的。
他對張紫靈……一概不知。
所以他演戲的時候，總是會犯錯，總是會手忙腳亂。
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啊。
還愛天下所有的女人？
還純愛？
還他媽的……還他媽的純愛？
蕭羽深吸一口煙，顫抖的吐出。
白玥想吃什麼他知道。
韓秋水娘倆想吃什麼他也知道。
趙妃兒喜歡什麼他也知道。
趙妃兒喜歡吃包子，豆沙餡的！
哪怕就是梅春蘭和海珍珠他也知道。
還有陸雪琪，溫嬋，洛水仙！
好多人的事情他都知道。
他知道白玥小時跟沈夢雅的經歷和遭遇。
知道葉指柔小時候被她爹娘殘害。
知道王媚小時候被人撕去了臉皮。
知道華蓮小時候被人當成了菜人。
可是他娘子張紫靈呢？
他這麼多年都在幹什麼……還天天怪這個演不好戲，怪那個想不起來以前的事。
他自己呢？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演個屁啊！
他從未好好了解過她的過往，從未認真傾聽過她未曾說出口的心事。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他只是恰恰遇到了需要幫手的她。
那個時候，她很無助很委屈，被人排擠，沒有靈石，沒有丹藥，什麼都沒有。
一到分舵還被他占了便宜。
她到底是怎麼愛上他的？
因為他煉製了很多丹藥給她？
因為他捨生赴死的為她做事？
還是因為他給了她極品法器千香萬美圖？
總得有個理由啊……
他不知道，他那個時候好像就跟個街溜子似得。
或許她想過要殺掉他，因為他太無禮了，可她到底是怎麼愛上的他……
原來他所謂的深愛，不過是自我感動的偏執。
原來他引以為傲的深情，不過是自私自利的枷鎖。
自我感動？
他在自我感動。
愧疚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壓得他喘不過氣。
縱使他是金仙對方是築基期修士，他也不追了。
他不敢去追，不敢去打擾。
他知道，此刻的她，需要的不是他的解釋，不是他虛假的安撫。
蕭羽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出現在她面前，不能再給她增添半分痛苦。
白玥等人有些擔心的上前，蕭羽卻沒有停留。
虛空步法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走後拋下一句：「不要傷害她……」
而另一邊，張紫靈一路狂飛。
直到再也飛不動，才扶著一棵粗壯的古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眼淚卻依舊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還有她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她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裡面陰暗潮濕。
張紫靈蜷縮在山洞的角落。
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臉埋在臂彎里，淚眼橫流。
委屈、無助、恐懼、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將她徹底包裹。
她恨自己的失憶。
恨自己想不起任何過往。
恨自己對著那個對自己不離不棄的男人心生嫌惡。
更恨所有人都只在意那個被遺忘的張紫靈，卻從沒有人在意過她。
她恨另一個自己！
她也是張紫靈，是活生生的人。
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靈魂，不是誰的影子，不是誰的替代品。
為什麼就沒有人明白呢？
為什麼蕭羽的眼裡，從來都只有過去的她？
所有人都想著把她給抹除了，憑什麼啊？
既然如此，一開始為什麼要讓她出現……
她已經不想再見任何人了，所有人都在騙她。
她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