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雨落之中。
李十五身著銀甲,周身繚繞火光,一寸寸熄了下去,直至最後一縷,隨一縷冷風徹底熄滅殆盡。
一剎之間。
天地人三官,皆一股寒意直衝天靈。
「燃紙之法,熄……熄了!」
「不止呢,白君他溜了,無論那鏡淵出自於什麼目的,反正他白晞,實實在在抽身而出!」
此刻。
黃時雨立身雨中,輕聲自語著:「你之不死,若是真源於你師父乾元子,那么小女子我呢,為何我同樣是難以被滅殺?想死,都死不了!」
在她肩頭。
黃紙上又有縷縷墨跡滲出,帶著幾分輕佻口吻:黃姐,可是有心事?小生不才,願為姐兒解憂,或是幫著將姐兒身上衣裙松上一松。
黃時雨略瞥了一眼,並未羞惱,唯有眸底苦澀滋味愈濃,發出一聲長嘆:
「你若是真有本事,能將小女子身上那嫁衣松上一松,就好了哦,那身紅嫁衣好似勒進皮肉之中,真的太緊,太緊了些……」
也是這時。
那怪嬰立在大地之上,朝著那銀甲覆體身影怒吼著,質問著:
「李十五,你個畜生,你一路禍亂眾生,眼裡無親無故,誰人都殺,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就只問你一句,可是曾心生愧疚過?哪怕就一次!」
李十五懸浮於天穹之中。
滿眼被一條條銀色紋絡占滿,既神性,又邪性「愧疚?難過?」
他聲音很輕:「或許有過吧,只是啊,又能怎麼辦呢?」
說罷抬頭。
與天穹深處,與那八道龐大身影對視著,眼神一瞬間狠戾異常:「你等想與我融合,想借我為錨點將自己埋於種仙觀中,李某現在就給李等這個機會!」
「共一炷香時間,過時,不候!」
一語落。
八相瞬間面目扭曲,驚怒交加,本體瘋狂在李十五血肉之中蠕動著,想將自己融於其雙腳之中。
「至於現在!」
李十五對之不管不顧,而是目光落在那一位位日月星官之上,又望著頭頂那一顆懸掛著的觀世之眼。
「李……十五,你究竟想作何?」,臨川聲音咬得極重。
忽然間,他瞳孔一縮。
只見李十五軀體之上,滿身裂痕不斷滲出血水,落地之後「滋滋」化出一縷縷血煙,仿佛他軀體要徹底崩碎開來一般。
日官赤明若有所思:「原來,根本不用燃紙之法誅殺這孽障,他本身就出了天大問題,肉身崩潰在即,這秋風天人皮蛻或許也救不了他……」
話音戛然而止。
只見李十五從天猛地墜落,右臂帶起右拳向後拉,宛若開弓一般砸在赤明胸膛之上,拳鋒落處,一切天光道韻層層碾碎,帶起血肉炸裂,骨屑紛碎。
胸膛當場被砸出一個通透猙獰的大洞,前後透亮,甚至李十五手臂依舊停留他胸腹之中。
貼耳說道:「從一開始,你們就是來殺我的吧?」
「且你等口口聲聲稱,自己之目光,大爻之目光,很多時候都落在我身上……」
李十五略一停頓,嘴角勾出一抹瘮人之笑:「所以,李氏埋屍法了解一下?」
正在他凶性大發之際。
驚變又生。
隨著「噗」一聲。
李十五喉間一陣翻湧劇痛,接著一口滾燙猩紅鮮血猛地噴薄而出,連帶著他眸光一寸寸弱了下去。
同時他滿身裂痕擴大,皮肉翻卷,鮮血從甲冑縫隙瘋狂湧出,仿佛他的身軀已經開始解體了,之所以還維持著人形,不過是銀甲將他破碎的身軀箍緊在一起罷了。
臨川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抬手結印,一輪煌煌大日虛影從他掌心升起,帶起無量天光朝著李十五狠砸而去,光芒太過刺目,一瞬之間,將所有人視線遮掩。
待光芒散去。
無論日月星三官,又或是在場祟海萬族,皆是倒吸一口涼氣,因為李十五的肉身,真的徹底碎開了,碎成足足上千塊,甚至人頭都仿佛開了花一般,七零八碎,
只靠身上銀甲,以及甲上流淌出的銀光,勉強將它們沾合在一起,可肉塊與肉塊之間,依舊有著三指寬的距離,就像一個隨便縫合的破布娃娃。
「我……我可善,他到底怎麼了?」,胖嬰聲音帶顫,眼神有著些許不忍。
黃時雨低喃一聲:「逝者鑄我身,生者固我神。」
「他之所以這般,是種仙觀給他帶來的反噬。」
「所以,若是現在沒了他身上一套甲,他還能真的不死嗎?」
紙爺:黃姐,咱幫忙不?
黃時雨問:「你有那本事?」
紙爺在風雨中簌簌抖動著:紙爺有大招的,這大招厲害到天昏地暗,厲害到難有人擋,就是……就是蓄力時間有點略微長了些,而且還不容易打中人……
黃時雨並未理會,且她,頭一次有些猶豫了。
她似乎,從沒幫過李十五。
她也,懶得幫。
反正無論如何,所換不過是一句『黃時雨刁民,黃時雨你怎麼還不去死』罷了。
天光,愈發黯淡了。
雨還在落,雨滴不大,卻極為密集,帶著一股子陰冷勁兒直往人骨縫裡鑽。
臨川將赤明攙扶而起,道:「現在,你可也算是挨過李十五打了?」
赤明本想反駁。
還未說出口就被玄圭打斷:「莫吵!」
「如今李十五,似被他口中的種仙觀困住了,如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哪怕秋風天人皮蛻加身,他也提不出這個心力,來催動身上甲冑。」
他口吻發狠:「所以,趁他病,趕緊……撤!」
一時間。
兩大日官皆怔在原地。
玄圭目光帶起一抹洞悉,一種果斷:「李十五此子,太詭,如今八相本體侵襲他血肉,又自身解體,可秋風天人皮蛻還穿在他身上。」
「一樁樁,一件件。」
「全是看得到,卻琢磨不透的變數。」
「我等,已經吃過一次天大虧了。」
「所以現在,唯有先讓自身立足於萬無一失之地,再來謀求後續之變,這才是萬無一失之法子。」
只見玄圭大手一揮:「走,讓觀世之眼將目光繼續收回就是,我等……在給這李十五加上一把祟海坍縮,被碾碎成虛無的火!」